这句话刺破了原有的沉寂,也让闻人鹊从胸前抬起头来。他照样是那副端方谦和的模样,却又隐约有些不同。
不过闻人鹊并没有回答沈沉璧的话,而是吟诵起几篇诗文来。
这些诗文颇为耳熟,沈沉璧便留意听了几句。在听到那句“苍羽造而云川出”时,她的眸色蓦地收紧。
这三篇诗文,皆是儒士节那日,闻人鹊在文庙外的高台上所作。
“沈公子可曾听闻过‘鸠占鹊巢’的故事?”
闻人鹊轻蔑一笑,口中的吟诵声愈发激昂悲怆。这句看似嘲讽的认真之语令沈沉璧面色一沉,心下顿时了然。
在元宏身陷囹圄之际,曲松等人趁机将他的诗作文章据为己有。只是更改了寥寥几字后,便在上面留下了自己的署名。
这等卑劣的行迹自然不能为人所知,所以他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这桩罪恶封缄其口,彻底埋在了黄土之中。
“元家上下十三口人,都葬身在了那场大火之中。可怜彼时元宏幺女仅有三岁,被人发现时竟被烧成了木炭大小。”
闻人鹊伸出手臂,仿佛那孩童还被他抱在手里。沈沉璧不忍再看他这般,连忙侧首避开了他的目光。
妒迷本心,贪生罪孽。人性之恶,诡谲难测。
这场旧案已不仅是舞弊构陷,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围杀。其背后所涉及的人员,恐怕远不止于此。
只是……
沈沉璧忽而敛紧眸子,想起前几日许砚的飞鸽传书。
元家上下应有十五口人,可到闻人鹊口中却成了十三人。那消失的两人,是否是当年大火的幸存者,又是否是她所猜测的二人?
迷雾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拨开,耳边却忽然传来闻人鹊的声音。
“书信上的内容已经念完了,沈公子心中可有了眉目?”
他的神情已经恢复如初,眼角又挂上了熟悉的谦和之色。沈沉璧也连忙收回思绪,朝他点了点头。
见她颔首,闻人鹊的脸上露出苦涩的笑意。但也仅是刹那间,他便掩盖住这抹苦涩,转身从药箱中取出一份纸笔来。
“光顾着念信都快忘记正经事了,我为你新开了一副药方。新药方里加入了忘忧草这味药材,有助于扩大五感对于外界的感知。”
忘忧草么……
沈沉璧垂下双眸,心中五味杂陈。
那日在藏书阁中,许砚发现的能扩大气味的药材,正是忘忧草。
她忽而想起在闲来茶楼听书时,自己本可以拦住说书人刨根究底。可当时她的鼻腔莫名出血不止,因此才导致说书人趁机逃走。
原来竟也是闻人鹊从中作梗。
许是沉思太久,沈沉璧并未觉察到药方是何时写成的。待她回过神时,闻人鹊已经收拾好了药箱。
“沈公子服下这份药方后,不出三日便能恢复五感,届时……”
他忽而顿了顿,犹豫了片刻方才继续道:
“届时,你也会看清上官公子的面貌。”
这番话说得莫名其妙,沈沉璧也听得满头雾水。可闻人鹊并不做解释,只是将桌上的那封书信原封不动地塞在她手中。
信封上的褶皱有些硌手,上面的“沈沉璧”三字已经干涸。摩挲信封时,甚至能感受到写信人执笔时的悉心与专注。
忽而,沈沉璧指尖一颤。
笔锋嶙峋,挥毫潇洒。这样的字迹,她再熟悉不过了。
“你这话是何意,说清楚!”
沈沉璧猛地站起身,声音中有着少见的慌乱。然而等了良久,对面也只有一片沉寂,待她再去出声询问时,闻人鹊早已背着药箱离开了客栈。
一阵恍神间,楼下隐约传来喧闹的吵嚷声。沈沉璧侧耳去听,竟听到了一则死讯。
就在方才,名儒符古柏与慕容修在家中遇害,凶手已被现场逮捕。杀人者,正是闲来茶楼的说书人。
沈沉璧面色蓦地一沉,忽然意识到为何今日的闻人鹊处处皆是破绽。
这是他的缓兵之计,她中圈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