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沉璧本想呼唤许砚,可一阵入骨的疼痛忽然席卷全身。各种声、色、味开始攻击她的五感,意识朦胧中她看到了一个芝兰玉树般的女子,是母亲。
母亲拿着钩月刻刀坐在院子的藤椅上,一刀一刀地刻着送给她的生辰礼。见她嘟囔着表示不喜欢时,母亲苍白的脸上露出宠溺的笑意。这时父亲下了早朝,他走进院子抱起她,将刚买的竹叶蛐蛐儿放在她的手中,彼时父亲待她尚且慈爱。
忽而,母亲苍白的脸裂开一道血口子,父亲的和颜悦色如风卷狂沙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狰狞可怖的怒容。无数根寒针扎入了她的骨髓,她的身体被四分五裂,耳膜被狠狠敲碎,就连眼睛都被人以热汤灌之。
这是许砚不曾见过的沈沉璧。在许砚的眼中,沈沉璧孤傲得如冰山罅隙中生长出的雪莲,即便被她父亲鞭笞得浑身是血都一声不吭。可此刻的她却像只受伤的小猫,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他想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却又被灼痛得不敢再碰。
落崖时他分明接住了她,他们也被一棵古树托住了身体,可他想不明白为何沈沉璧会疼痛得晕睡过去。
“药……药馕……”
沈沉璧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许砚急忙去找她口中的药馕。可搜遍了沈沉璧的衣袍,许砚都未见到所谓的药馕。听着她不停地重复这二字,许砚的墨瞳忽而闪过一抹深思,他立刻起身向外走去。
不知过了多久,沈沉璧迷迷糊糊间听到有人在呼唤她,一声又一声地,坚定地唤她。
“阿琯……阿琯……”
这是母亲为她取的乳名,她以为是母亲在唤她回家,可睁开眼时,眼前却是一个明媚耀眼的少年郎。他有着一双极好看的眸子,目若朗星、飞扬恣肆,笑起来时那双眸子流光溢彩,漫天星辰皆为他黯淡。
“许砚?”
眼前之人与儿时的少年重影,沈沉璧略带诧异地望着他。她分明记得梦中有人唤她的乳名,可她的乳名除了母亲与沈青翼,再无他人知晓。
见她醒来,许砚疲倦的眸底溢出莫大的欣喜。他慌乱地起身想为沈沉璧盛碗热汤,四肢却麻木得几乎站不起来。沈沉璧这才意识到自己被许砚环在怀里,他宽大的衣袍包裹着她发寒颤抖的身子,隐约还能闻到他的气息。
他就这么一直抱着她么……
沈沉璧垂首掩去眸底的波澜。她只记得落崖时药馕掉了下来,而后便看到许砚随她跳崖的身影,再之后的事她就完全不知晓了。
许砚终于端起了热汤,双手捧着放至她的唇边。热汤升腾的雾气送来一股熟悉的草药味儿,和她平日佩戴的药馕气味甚是相似。沈沉璧难以置信地望向许砚,却在腾腾雾气中看到了他血肉模糊的十指。这双手本是那样好看,如今竟无一处皮肉完好。
他这是为她寻到了药馕里的药材么,他是如何弄清那数十种复杂的草药,又是怎么找到它们的……
沈沉璧忽然觉得喉头有些梗塞,连忙撇过脸去。
“怎么了,还是疼吗?”
见沈沉璧蹙眉,许砚有些慌了神。他想上前去瞧瞧她,可沈沉璧只留给他一个沉默的背影。片刻之后,沈沉璧回头接过药汤,举起碗来一饮而尽。她这副牛饮的豪气倒是令许砚稍稍安了心,简单收拾后,许砚又撕下一截衣角将剩余的草药包住。
“有些简陋,你凑合着用。”
许砚并未细问沈沉璧关于药馕的事情,只是将这个粗糙的草药包系在了她的腰间。沈沉璧淡淡地瞥了它一眼,又面无表情地收回了目光。这些年有很多时候,他们都是如此地心照不宣。
二人在原地又歇息了半日,许是草药包的缘故,沈沉璧浑身的疼痛消散了不少。第二日天刚微明,她便决定继续赶路。马车失灵显然是有人刻意安排,她必须得尽快找到窦世延的尸体。
回到崖边时,褚乾之早已不见了踪影。沈沉璧确定他是安然无恙地离开了,也顾不上再去寻他,和许砚重新找了两匹马后径直往城郊而去。
依着褚乾之给的路线,二人很快来到了相应的地点。与沈沉璧所料不同的是,这是一处乱葬岗,到处都是孤零零的无主之坟和食着腐臭烂肉的乌鸦。
无头苍蝇般走了许久,二人都未找到窦世延的尸体。本想放弃离开,却见乱葬岗的深处亮着莹莹灯火,沈沉璧朝那里走去。
这是一间洒扫干净的木屋,屋子里种满了积雪般的天鹅绒。拨开繁茂的花丛,沈沉璧看到了一座低矮的坟茔。坟茔前立着块墓碑,墓碑上并无刻字,窦世延的尸体便跪坐在墓碑前。
佝偻扭曲,头颅坠地,形态诡异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