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点破,只将野味往石桌上一放,声音淡淡,却带着几分促狭的幽默:
“看你们俩这动静,莫不是……饿了?”
柳随风耳朵“唰”地竖起来,瞬间忘了鼻青脸肿的狼狈,忘了方才挨的打,忘了窘迫,“噌”地一下从地上蹦起来,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死死盯着石桌上的山鸡野兔,口水都快淌出来。
他往前凑了两步,又乖又馋又机灵,声音又软又亮:
“先生!您这是……猎了野味回来晚上……给我们烹了吃吗?”
师父看着他这副又贱又馋、一秒忘疼的模样,终于忍不住低笑一声,点了点头:
“嗯,给你们补身子。疏影也快回来了,今晚便炖了。”
柳随风立刻欢呼一声,疼也忘了,窘也忘了,只围着石桌打转,眼巴巴盯着猎物,活脱脱一只刚挨完打、转头就惦记吃的小馋狗。
廊下,李沉舟依旧闭目打坐,似对周遭一切充耳不闻,唯有唇角极轻、极快地抽了一下,快得无人察觉。
师父负手而立,望着院中一静一动两道身影,眼底笑意淡淡。
闹吧,打吧,磨吧。
少年心性,最真不过。
今日这一场打闹,不是矛盾,不是争执,是筋骨初碰,是心性初见,是来日并肩最鲜活的开篇。
深山暮色暖,野味香气浓。
挨过打,挨过疼,挨过压制与试探,转头便被一顿肉食轻易哄好。
这便是他们最干净、最滚烫、最不知愁的年少时光。
夜色沉山,月至中天,清辉漫过院落,将廊下、石阶、树影都染得一片寂冷。白日里的打闹与嬉闹尽数散去,山居重归寂静,唯有屋中微弱灯火,伴着两道匀长浅浅的呼吸,沉入一夜安睡。
挨过打、馋过野味、闹过笑过,柳随风沾枕便睡,梦里全是招式与肉香;李沉舟依旧浅眠,内息循环不息,半点不曾松懈。
待到晨雾漫山、天方破晓,第一声晨鸟穿林而过,新一日的试炼,便正式拉开了帷幕。
师父早早立在院中,未着外袍,只一身素色劲装,身姿挺拔如古松,周身气息沉静如山,不见半分烟火气,却自有一股令人不敢轻慢的威严。
疏影备好热水与粗布巾,默默退至一旁,不打扰、不插话,只静静候着。
今日不同往日。
不是嬉闹,不是玩耍,不是孩童间私斗,是真正开蒙、正式筑基、定路数、分次第、立规矩的第一课。
李沉舟先行出屋,身姿挺括,衣袂齐整,行礼、站定,一气呵成,静候吩咐。
片刻后,柳随风揉着眼睛、头发乱糟糟地跑出来,身上还穿着疏影给的暗色系耐脏短打,脸上青肿未消,却精神头十足,一见这场面,立刻收了散漫,乖乖站到李沉舟身侧,垂手而立,不敢多言。
师父目光先扫过二人,自头顶至脚尖,缓缓落定,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于青石之上,沉稳如钟。
“昨日所言加练、试手、砺骨,从今日起,不作儿戏。”
他上前一步,先走到李沉舟面前,伸二指轻搭其腕脉,闭目片刻,指尖微顿,便已将其气血、经络、内力根基、筋骨强弱,尽数了然。
“李沉舟。”他睁开眼,语气平静,却字字精准,
“你先天根基厚,家传心法有底子,经络通畅,经这数月调养,内力自生,气血足、骨节正、下盘稳,属于中正浑厚、以静制动、以稳破巧的体质,适合走刚正、厚重、绵长一路。接下来不必求快,不必求诡,只需守正、固本、蓄力、养气。”
他抬手,在李沉舟肩、背、腰、几处轻轻一点:
“你从今日起,依旧以扎马、养气、固内劲为主,拳架守正,不贪多、不贪快,每日加练两个时辰,我会定时查你内劲流转,不许投机取巧,不许心浮气躁,全当从头来过。”
李沉舟躬身应声:“是,师父。”
条理分明,路数清晰,一句废话没有,完全贴合他的体质与心性。
安排完李沉舟,师父转身,走向柳随风。
这一刻,是真正的大摸底。
不是昨日李沉舟私下动手试招,是亲自问诊、亲自探底、亲自定路,是决定柳随风往后数年习武方向的关键一刻。
他同样伸指搭向柳随风腕脉,指尖微沉,闭目时间比方才更长,气息微凝,似在细细探察他经络里的旧伤、隐疾、先天不足、后天亏欠,以及那股藏在微弱气血之下、极难察觉的异禀。
片刻后,师父松开手,目光落在柳随风脸上,眼神深了几分。
“你与他不同。”
他开口,语气依旧平静,却多了几分细致,
“你先天筋骨受损,幼时颠沛流离,气血亏空,根基薄、底子弱,经络有阻滞,当下内力难生,走不了李沉舟那种刚正浑厚的路,硬学只会伤己。”
柳随风低着头,小手攥紧衣角,却不自卑,也不怯懦,只安静听着。
师父看着他,语气放缓,却依旧字字关键:
“但你并非不可练。你反应快、悟性高、身法灵、记性强、心性韧、能忍疼、能抗压,骨血里藏着一股极难得的‘巧’与‘变’,适合走轻、灵、快、巧、诡、变一路,以柔克刚,以快破稳,以巧取胜,不与人力拼内劲,不与人硬撼筋骨。”
说到此处,师父顿了顿,目光直视他,开始了这场真正意义上的长谈、深问、摸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