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穿庭而过,卷起满地落英。
晨雾还未散尽,草木间尚带着夜露的微凉。
晨练已毕,先生不在院中,只余下两道相对而立的身影。
柳随风拍了拍手上微尘,抬眼望向身前那道白衣身影,眼底的灵动狡黠,一点点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少有的认真。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撒娇讨好、偷偷下毒的小跟班。
不再是那个气海未愈、只能扎马练骨的稚童。
这一年半里,他最熟悉的,不是花香,不是风动,而是李沉舟出剑的节奏。
从最开始被一剑扫飞剑穗、撞在廊柱上揉着腰委屈巴巴,到后来能堪堪接住三招两式,再到如今,闭眼都能描摹出对方每一次沉肩、每一次转腕、每一次指节扣紧剑柄的力道。
往日里的对练,多是他闹。
他会趁李沉舟闭目调息时,指尖弹一缕痒粉落在对方颈侧;
会在练剑到一半时忽然脚下一软,顺势往人怀里倒,赖皮说自己气力不继;
会故意把招式使得花里胡哨,衣袂翻飞如蝶,只为换那人多看一眼。
李沉舟向来纵容。
明明一剑就能点中他肩头,偏要偏开半寸;
明明能一招制住他胡闹,却会慢上半拍,任由他缠上来。
旁人只当是主仆嬉闹,唯有柳随风自己知道,那每一次“手下留情”,都是无声的护持。
可今日不同。
柳随风盘膝打坐,吐纳刚毕,脑中忽然灵光一闪。
昨夜翻医书时偶得的一段行气法门,与前几日偷学的李沉舟的剑势隐隐相合。
一念起,身形已动。
没有起手,没有招呼,甚至连一句“看招”都没有。
紫衣一掠,如惊雀离枝,径直飞身直取李沉舟面门。
这一下来得毫无征兆,突兀得近乎偷袭。
李沉舟眸色微凝,却不见半分惊乱。
仿佛早已习惯了这少年随时随地、莫名其妙的出手。
他身形不动,只手腕微翻,剑鞘横挡,“铛”的一声轻响,堪堪格开柳随风探来的指尖。
指鞘相触,劲风四散。
柳随风借势腾空,衣袂在晨风中展开,如一朵骤然盛放的紫蝶。
往日里,他这一招只会虚晃一下,随即软倒撒娇,说自己腿软站不稳。
但今日,他脚尖在半空一点,身形骤然变向,如灵蛇绕剑,反手扣向李沉舟执剑的手腕。
“又来。”
李沉舟薄唇微启,只吐出二字。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却带着只有两人懂的熟稔。
柳随风笑而不答。
他知道李沉舟在想什么——
又想闹?又想耍赖?又想故意露个破绽求安慰?
他偏不。
指尖未至,忽然一旋,改抓为拂,一缕极淡的银粉顺着风势悄无声息洒出。
不是毒,是迷踪散,能乱视线,乱感知。
这是他从前最常用的阴招,每次撒完就躲在树后偷笑,看李沉舟无奈驻足。
此刻,撒完粉他不躲不逃。
反而迎着那片迷蒙银雾,径直冲了上去。
李沉舟眉峰微挑。
这一次,他没有慢半拍。
剑鞘一震,劲风横扫,直接震散漫天粉雾,鞘尖直点柳随风肩头旧穴——那是从前一戳就会让他酸麻半天、立刻投降的位置。
换作以往,柳随风早嗷呜一声缩肩躲开。
可此刻,他竟不闪不避,肩头微微一沉,以一个极诡异的角度卸开力道,同时左手屈指,在剑鞘上轻轻一弹。
“叮——”
一声清响。
看似轻描淡写,却恰好震在李沉舟运力的旧节上。
那是他无数次挨剑、挨打、挨敲,一点点摸出来的破绽。
李沉舟执剑的手指,微不可查地顿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柳随风已如轻烟贴至他身侧,右手看似软绵绵拍向他心口,实则指尖暗藏一丝能瞬间松弛肌骨的药气。
不伤人,只制敌。
这一击,快、巧、准。
既有往日嬉闹里偷学的剑路,又有他独一份的毒理医理,更有这一年半朝夕相伴磨出来的、对李沉舟再熟悉不过的判断。
李沉舟眸色终于沉了几分。
他不再是陪小孩玩闹,而是真正动了战意。
白衣一纵,剑鞘凌空,横劈、直刺、斜扫,三招连环,一气呵成。
快得只剩一道白影,稳得如岳临渊,狠得如临大敌。
这三招,他从前从未对柳随风用过。
从前,他怕伤了他;
从前,他只当他是需要护在身后的稚子;
从前,他出剑,留七分。
可今日,他只留三分。
柳随风只觉四面八方都是剑风,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脑中瞬间闪过无数画面——
是第一次被一剑扫飞,趴在地上委屈撇嘴;
是夜里偷偷练桩,腿抖得像筛糠;
是无数次盯着李沉舟练剑,把每一招刻进骨血里。
那些往日里看似胡闹的嬉闹、耍赖的对练、莫名其妙的偷袭,
原来全是他一步一步,磨向对方的路。
他不躲,不闪,不退。
反而迎着那道白影,纵身而上。
紫衣与白衣在晨光中骤然相撞,又一瞬分开。
衣袂翻飞,落英漫天。
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出手,只看见李沉舟的剑势,在最后一刻,莫名缓了半息。
少年今日,要与他,真正比一场。
“沉舟哥哥。”
柳随风开口,声音清软,却带着几分不容错辨的锐度,“今日,不玩闹。”
李沉舟淡淡颔首:“嗯。”
一个字,轻如落雪,却重如山岳。
他懂。
这一场,不是假打,不是嬉闹,不是试探。
是剑与毒的第一次正面相逢。
是一次真正并肩而立,又真正相对而立。
柳随风缓缓后退三步,身形一旋,衣袂轻扬。
紫衣赤霞在晨光下泛着柔光,却再无半分娇憨,只剩一身轻捷如影的飘逸。
他不拿剑,不持刃,只双手自然垂落,指尖微曲。
旁人不知,这双手,既可救人,亦可覆命。
“我不动兵刃,不施阴招。”
柳随风唇角微扬,眼底亮得惊人,“只以身法、毒理、应变,接沉舟哥哥三招。”
他要的从不是赢。
他要的,是让眼前这个人看见——
他柳随风,早已不是需要被护在身后的累赘。
他可以站在他身侧,同生,共死,共挡风雨。
李沉舟眸色微深。
他看得出少年眼底的倔强,也看得出那藏在柔软之下的锋芒。
没有犹豫,没有留手的打算。
他要给的,从不是纵容,是尊重。
“看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