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海如渊,万事藏烟。
无人知布衣身侧,藏着未醒锋芒;亦无人知,这一双少年眼底,早已装下山河破碎,人间疾苦。
山中方几日,尘世已千秋。
山居晨钟还似昨日回响,师父案头棋谱未凉,窗前墨香犹存。
不过是闭眼打盹的一瞬,不过是天黑又天亮的一夕。
山间岁月便被轻轻翻过,一载光阴,悄然而逝。
这一年,剑更沉,毒更精,棋术通世,学识拔节。
师父放他们下山,从不是放任嬉游——
是要他们亲眼去看,这天下真正的肌理;亲耳去听,这红尘最悲的哭声。
书本写不尽的,便让脚步去量;言语教不会的,便看世事研学。
再睁眼时,早已不是青山云雾。
而是锦绣堆脏、权贵云集的——京城。
皇权虚悬,奸臣当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能触到顶层秘辛的地方,不在朝堂,而在烟花柳巷、醉生梦死之所。
于是,便有了长街那一幕。
青石长街,寒风料峭。
少女一身素衣单薄,眉眼清润如雾,身形纤细,跪在最繁华的街口,面前摆着四个字:卖身救兄。
声软,眸静,骨里藏着一丝旁人瞧不出的清冷狐媚。
旁人路过,随口一问:“姑娘今年多大?你兄长如何了?”
少女垂眸,声音轻得像风:
“我十岁。兄长十一,重病在身,无路可走。”
一语落定。
无人知晓,这一跪一答,是京城暗流开始涌动的第一步。
周遭很快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指点议论,目光或同情或轻佻,落满少女单薄的肩头。
不多时,便有个锦衣玉带的世家子排开人群,眼神轻佻地在柳含烟脸上打转,语气蛮横:
“这小娘子模样倒是标致,多少钱,爷买了带回府去。”
一旁立刻又跟上个面色阴鸷的人牙子,皮笑肉不笑,口气更硬:
“慢着。这孩子我要了,带回阁里调养几日,身价能翻几倍。”
一个要强抢,一个要转卖,三两句便拉扯成僵局,气焰一个比一个嚣张。
少女垂着头,指尖微微攥紧,眼底却一片清明。
世家子色厉,人牙子势凶,哪一条路都是火坑。
就在僵持之际,人群外传来一声利落又圆滑的笑:
“哟,这么标致的小娘子,可别吓着孩子。”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衣着体面、眉眼精明的老鸨挤进来,上下打量少女一眼,当即拍板:
“孩子,跟我走。我那是正经地方,有吃有穿,没人敢随便欺辱你。”
少女缓缓抬眼,泪雾朦胧,却看得极清——
眼前这人是女人,是眼下唯一不那么凶、不那么贪、不那么急着动手的选择。
他微微一颤,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
“我……我跟你走。”
一句话,避开了豺狼,选了看似温和的虎口。
老鸨当即利落付钱,牵着他往车马处走,一路不停盘问:
“你跟你兄长来京城多久了?怎么弄成这般境地?”
少女垂着眼,泪珠轻轻滚落,演技浑然天成:
“一月有余……兄长他身子本就有旧疾,前几日又被人无端殴打,拖着病体还总护着我,次次都被人欺负……”
他说得哽咽,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没人知道,这双看似怯弱的眼,要把这座锦绣京城,从根上看个通透。
老鸨心细眼亮,见他模样可怜,又生得这样一副好骨相,语气也软了几分:
“你们原籍何处?姓什么?”
少女垂首,声细如蚊:
“无家可归……只姓柳。”
“柳……”老鸨轻声念了一遍,望着他眉眼间那一团雾似的清润,忽然抚掌一笑,
“好姓氏,配好容貌。柳色含烟,烟雨江南。往后,你便叫柳含烟,如何?”
一语定名下。
无人知晓,这随口赐下的三个字,往后会在京城风云里,藏尽多少心机与锋芒。
柳含烟猛地抬眼,泪眼里透出一丝真切的希冀,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妈妈……我可以听话,我可以学,我什么都肯做。只求您一件事——让我守着哥哥,给他喂水送药,送他最后一程……”
他声音发颤,句句戳心。
老鸨被他缠得心软,又见他懂事知礼、模样又极出挑,终是松了口:
“罢了。你既懂事,我便准你。只要安分守拙,不惹是生非,便让你贴身照看着你那病哥哥,保他一口吊命的吃食汤药。”
柳含烟猛地屈膝一礼,泪落得更凶,却是真正松了一口气。
一礼谢过,藏尽眼底清明。
入这倚云阁,不是沉沦,是入局。
马车轻碾青石板,不过半柱香功夫,便停在一座雕梁画栋、珠帘轻垂的楼阁前。
烫金匾额高悬,上书三字——倚云阁。
未入内,已闻丝竹软语、香风细细。
这便是京城最顶奢、权贵最云集、消息最灵通的风月场。
老鸨牵着柳含烟踏入阁中,一路高声吩咐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