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请最好的郎中过来,给那病小子诊脉开方,药材用最好的,不必省。”
“再去,把城南最好的裁缝叫来,给咱们新姑娘量体裁衣,做几身像样的行头。”
声声落下,皆是体面。
柳含烟跟在一侧,低垂的眼睫轻轻抬起,目光悄悄扫过阁中往来的姑娘们。
她们或执扇,或抚琴,或笑语嫣然,一身身绫罗绸缎、绣彩流光,裙摆曳地,云袖如烟,看得人目不暇接。
他眼睛一瞬不瞬,直勾勾望着,连呼吸都轻了几分,像被勾走了魂。
一旁伺候的小丫鬟见了,暗自抿嘴偷笑——
这位新来的小娘子,模样生得这样清绝,没想到竟是个爱看美人的“好色之徒”。
唯有不远处,倚着廊柱、面色苍白、一身病气伪装的李沉舟,看得清清楚楚。
少年薄唇几不可查地轻抽了一下。
别人看的是美人,他家这位看的,全是人家身上的衣裳!
从山居到京城,他何时缺过他穿的?
四季常服早早备齐,十数套锦缎华服压满箱笼,就连在山里随意度日,柳随风都要挑最软、最亮、绣纹最繁的锦袍穿,奢侈得不像话。
可偏就改不了这毛病——
一见好看的衣衫,便走不动道,眼都直。
柳含烟似有所觉,悄悄抬眼,对上李沉舟无奈又纵容的目光。
他耳尖微不可查地一热,飞快低下头,装作怯生生抹眼泪,心底却早已把阁中各式花色裙摆,默默盘算个遍。
李沉舟:“……”
罢了。
只要他平安,别说爱看衣裳,便是真要把这倚云阁的料子都搬空,他也会想办法给弄来。
廊下风过,珠帘轻响。
无人知晓,这一对看似病弱无助、卑微如尘的少年兄妹,
已悄然踏入这京城最汹涌的棋局中心。
一者藏剑,一者藏衣,
一者沉稳如山,一者狡黠如狐,
正以最不起眼的姿态,步步为营,静待风起。
不多时,郎中背着药箱匆匆而来,须发半白,看着倒有几分医者模样。
李沉舟只淡淡一扫,便已探得对方身上无半分武人筋骨,手无寸劲,脉法粗浅——
就是个寻常看病的郎中,半点不足为惧。
他心中定计,面上却瞬间褪尽血色。
郎中三指刚搭上他腕间,还未细辨,李沉舟腕脉忽然一沉,指下竟直接掐出一缕“死脉”之相。
郎中眉头猛地一皱,惊咦出声。
紧跟着,李沉舟气息陡然一乱,似气海被堵、内息逆行,脸色白得像纸,胸口剧烈起伏,喉间一阵急喘。
他身子晃了晃,猛地俯身,一口淡色“白沫”便恰到好处溢在唇边,既不狼狈,又透着一股油尽灯枯的虚弱。
“……咳咳、咳——”
他咳得轻,却每一声都震在肺腑,听得人心头发紧。
郎中吓得连忙收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对着老鸨连连摇头,语气凝重:
“这位公子……先天衰败,气海将溃,脉相已近死绝。旧伤叠加新创,内腑早已烂了大半,随时……可能一口气喘不上来,就去了。”
老鸨脸色微变,却也早有预料,只叹了一声:“有药吊命便吊,能撑几日是几日。”
郎中不敢多留,匆匆开了方子,拎上药箱便走。
一屋子人都被李沉舟那“绝症”模样唬得心神不宁。
唯有立在一旁的柳含烟,垂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旁人只当他是伤心害怕,哭得发抖。
只有李沉舟清楚:
这小东西是憋笑憋得快要原地升天。
什么死脉,什么气海堵,什么内劲翻滚,什么口吐白沫……
全是假的。
全是这少年随手演的一场好戏。
李沉舟淡淡瞥他一眼,眼尾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无奈。
柳含烟耳尖一红,连忙更用力地低下头,把脸埋得更深,唇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廊下香风轻绕。
谁也不知道,方才那位被诊为随时会暴毙的绝症小公子,指尖还利落有劲、脚下稳如磐石。
而那位哭得梨花带雨、弱不禁风的小妹子,
袖中□□,眼底藏光,心里正偷偷笑得欢。
老鸨见这情景,也只当一双苦命兄妹,心软的轻叹:
“罢了,你们兄妹相依为命也不容易。含烟,你安心留下学规矩、学身段,你哥哥……便在偏院静养,有郎中看着,有药吊着,只要不突然断气,我便养着他。”
柳含烟立刻屈膝一礼,声软泪落:
“谢妈妈。”
一礼谢罢,抬眼时,恰好与李沉舟对上一眼。
一个病弱苍白,眼沉如渊。
一个泪眼朦胧,眸亮如星。
无人看见,那一眼里藏着的——
全是默契,全是机心,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这一局,他们入得极稳。
这一城,他们看得极清。
本章完,预知后事,请看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