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鸨的话音刚落,阁中气氛稍缓,新一轮的安排便已紧随而至。
不过片刻,裁缝便提着一筐绫罗绸缎、各色料子,匆匆赶至倚云阁。
老鸨指了指立在一旁怯生生的柳含烟,语气随意:
“给这孩子量个体态,拣些柔软鲜亮的料子,做几身合身的衣裙。”
裁缝应声上前,铺开满桌花色,一时之间,云锦、妆花、苏绣、素纱,琳琅满目,晃得人眼晕。
柳含烟垂着眼,看似安分,余光却早将那一件件华服料子扫了个遍。
心底那点爱衣裳的小毛病,又按捺不住地冒了头。
只是碍于旁人在场,不敢表现得太过明显,只微微抿着唇,眼底却亮得惊人。
李沉舟被安置在一侧软榻上,依旧是那副病弱苍白、气息微喘的模样。他目光落在柳含烟身上时,却带着几分了然,又有几分纵容。
他太清楚了。
别说是一柜衣裳,便是把这京城最好的绣坊都搬来,只要是柳随风想要,他都会想方设法送到他面前。
裁缝一边量尺,一边不住赞叹:
“妈妈好眼光,这姑娘生得好身段,好容貌,穿什么都不会差。”
老鸨笑得满面春风:“那是自然,往后啊,咱们倚云阁,又要多一位招牌人物了。”
柳含烟垂首,温顺得像只无害的小兔,唯有袖下手指,轻轻蜷了蜷。
招牌人物?
他要的从不是倚云阁的招牌。
他要的,是这京城最深处的消息,是那些藏在锦绣之下的肮脏,是李沉舟身世背后的迷雾,是他们二人在这乱世之中,活下去、站得住、护得住彼此的底气。
量衣完毕,裁缝记下尺寸,躬身告退。
老鸨又叮嘱了几句规矩,见柳含烟温顺听话,也放心不少,转身便去打理阁中事务。
一时之间,屋内渐渐安静下来。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再无旁人。
柳含烟才猛地抬起头,泪雾早散得干干净净,一双眼睛亮得像浸在星光里,雀跃又狡黠。
他几步跑到李沉舟榻前,压低了声音,眼底藏不住的欢喜:
“沉舟哥哥,你瞧见方才那些料子了吗?那个水碧色的纱,还有那件绣折枝玉梅的,都好好看。”
李沉舟看着他眼底亮晶晶的模样,原本紧绷的唇角微微松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瞧见了。”
“等安稳下来,想要多少,便给你多少。”
柳含烟眼睛更亮,却又立刻想起什么,轻轻“嘘”了一声,小意又谨慎:
“小声些,别叫人听见。”
他说着,又忍不住弯了眼,笑意清浅,却带着几分狡黠:
“方才我看那些姐姐身上的衣裳,差点就看呆了。还好没人发现,我只是喜欢衣裳,不喜欢人。”
李沉舟看着他明明得意,却还要装作柔弱的小模样,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别人眼中卖身救兄、楚楚可怜的小娘子。
只有他知道,这是他护了数载、宠了数载,骨子里又野又疯、连穿衣裳都要挑最华贵的小狐狸。
柳含烟见他不说话,又凑近了些,声音轻得像羽毛:
“沉舟哥哥,你方才装病也装得太像了。我差点就真的信了,差点就笑出声。”
少年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小的得意,又有几分后怕。
李沉舟淡淡抬眼,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尖上,声音平静无波:
“再笑,便露馅了。”
柳含烟立刻捂住嘴,肩膀轻轻抖着,眼底却盛满了藏不住的笑意。
窗外日光渐斜,洒进倚云阁的雕花窗棂,落在两个少年身上。
一个卧病榻,看似命悬一线。
一个立身侧,看似柔弱无依。
无人知晓!
榻上少年,骨中藏龙,剑隐于袖,内敛霸气,不动则已,一动必见血。
身侧少年,衣下□□,智布全局,看似温软,实则疯锐如刀。
这一局,他们以身为子,以城为弈。
从这锦绣温柔窟开始,一步步,走向那无人敢踏的惊涛骇浪。
柳含烟轻轻松开手,眼底笑意渐收,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清明。
他望着李沉舟,声音轻而坚定:
“沉舟哥哥,我们一定会查到所有真相。”
李沉舟望着他,缓缓颔首。
只一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重逾千钧:
“好。”
一室安静,日光慢慢沉下去。
窗外的喧嚣隔着珠帘传来,丝竹婉转,香风浮动,像一层温柔的假相。
柳含烟慢慢蹲下身,将脸颊轻轻贴在榻沿,声音低得只剩两人能听见。
“其实……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们没有下山,如果我们一直待在山里,是不是就不会遇见这么多脏东西。”
李沉舟垂眸,看着他头顶小小的发旋,指尖几不可查地动了动。
他没有说话,只静静听着。
有些事,不必明说,却早已刻进骨血。
他们从不是一时兴起,才闯入这京城漩涡。
山中数载,他们学了剑,学了毒,学了棋,学了书,师父只告诉他们:去京城,去看一眼你们所处的江山烟雨。
却没说,这条路,从第一步开始,就是刀山火海。
下山之后,他们并未直奔京城,只是随性游历,遇热闹便停,见不平便管,一路绕路而行,走走停停近一月,才踏入京城。
两人心智剔透,又早有准备,随身银钱充足,从不会被市井宵小算计,只是刻意藏起一身本事,扮作普通游学少年,不惹眼,不张扬。
可人间险恶,从不会因为他们低调便放过他们。
行至半路的荒镇,他们遇上一伙权贵家养的恶奴,仗着主家权势,在镇上横行霸道,劫掠路人财物,见他们衣着精致、气度不凡,便起了歹心,围上来肆意挑衅,甚至拔刀相向。
这伙人本就是鱼肉乡里的败类,恶迹斑斑,便是死在这荒郊野外,也绝不会有人追究。
李沉舟为护柳随风,下意识挡在他身前,左肩硬生生挨了一刀,伤口深可见骨,至今仍留着一道浅疤。
柳随风又惊又怒,不动声色撒出秘制毒药,不过片刻,那伙恶奴便尽数倒地,再无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