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歇在破庙,柳随风抱着膝盖坐在角落,脑海里挥之不去毒发的画面,他从前只在山中试药,从未亲手取人性命,即便对方是十恶不赦之徒,依旧忍不住吐了半宿。
——他从前只在山中试药,从未真正沾过人命。
再往后,入州过府,苛税横行,官兵蛮横。见他们无依无靠,便肆意抢夺。
李沉舟身怀银钱,却不敢暴露实力,只能忍下一时之气,带着柳随风悄然避开。
柳随风看着自己心爱的几件锦袍被官兵扯在地上践踏,气得指尖发抖,却只能死死拉住李沉舟,低声说:“忍,我们不能惹事,不能暴露身份。”
一路行来,流民遍野,饿殍载道。
他们亲眼看见,人命贱如草芥,权贵高高在上,才真正懂了:
皇权虚悬,奸臣当道,从来不是一句虚言,而是活生生的人间地狱。
沿途各州各县,他们更是见多了卖妻鬻女、权贵冶游。
花楼勾栏,遍地都是。
他们年纪虽小,却早已明白,那是最藏污纳垢,也最聚消息、最集权贵的地方。
入了京城,他们才发现,这里看似繁华,实则壁垒森严。
无名无姓的外乡少年,根本摸不进任何权贵圈子,连打听半句秘辛都难如登天。
加之柳随风生得眉目清绝,气质温润,身形纤细,又偏爱鲜亮雅致的衣物,一路上常被人误认。
婶子姑娘笑他比女子还标致,茶馆小二悄悄问他是不是女扮男装,甚至有登徒子上前轻薄。
这般经历多了,柳随风心里渐渐有了盘算,也摸清了自己样貌上的优势,只是没成想,机会眨眼便至。
真正将他们逼至死角的,是三日前那场撞见。
他们无意中目睹世家子弟当街虐杀知情书生。
那临死前的嘶吼,撞入两人耳中:
“废太子旧部……安乐王……沈家……苍天无眼……”
话音未落,人已毙命。
而他们,也被当场盯上。
对方一看便是专业灭口之人,步步紧逼。
若不是李沉舟当机立断,拉着他抽身疾走,柳随风再以迷烟拖延,他们未必会丧命,可身份一旦暴露,从此再无隐匿可能,只会引来永无休止的追杀,连自保都难,更别说查真相。
那之后,阴影随行,杀机暗伏。
他们不能打,不能露,不能亮武功,不能显毒术。
一出手,便是满盘皆输。
四面楚歌,无路可退。
柳随风望着李沉舟肩上旧伤,看他一身锋芒尽数收敛,只为护他周全,一夜未眠。
天亮时,他红着眼,说出那个疯狂却唯一的出路:
“沉舟哥哥,我们去花楼。”
李沉舟眉峰骤然一沉,脸色冷了几分。
花楼是什么地方,他一路看得清清楚楚。
让柳随风以女子身份入那等场所,他第一反应便是抗拒——委屈,凶险,不合身份,他半点都不愿。
柳随风早料到他抗拒,声音稳而轻,句句剖白利害,眼底是军师般的冷静:
“我知道你不愿。可追杀我们的人,只会搜捕外乡少年,绝不会想到,我们敢藏进最显眼的风月场。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而且这里权贵云集,消息最杂最多,是我们靠近真相最快的路。”
他顿了顿,耳尖微热,压低声音,露出一点只在李沉舟面前才有的少年私心,狡黠又坦荡:
“再说……我这模样本就常被认作女子,扮起来最自然。而且……那些姑娘的衣裙,实在太好看了。”
不是女儿态,不是心性柔化,只是一个爱极了华美之物、又足够疯批敢赌的少年,在绝境里,为自己也为彼此,找一点微弱的美好。
李沉舟沉默良久。
他知道柳随风说的全是对的。
这是绝境里,唯一一条能藏、能活、能查、能走到底的路。
只是一想到要让他屈身于此,受旁人打量,他心头发紧,满是愤愤。
可看着柳随风眼底的孤注一掷与势在必得,他终究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沉定如石的霸气。
“好。”
他应下这一字,重如千钧,是承诺,是守护,是从此刀山火海,一同赴。
两人当下便敲定计策,柳随风扮作卖身救兄的弱女子,在长街跪地,引合适的人上钩,李沉舟则扮作重病垂危的兄长,配合演戏,一步步踏入这京城最繁华也最肮脏的风月场。
于是,才有长街一跪。
才有卖身救兄。
才有柳含烟。
不是他们想入局。
是这世道,逼得他们,不入局,便永无安生。
柳含烟轻轻吸气,再抬眼,柔弱尽褪,只剩冷澈清明。
那是藏于本心的疯戾锐光。
“他们把我们当蝼蚁,随意践踏。他们把京城作猎场,肆意操弄。”
他按住心口,声音轻却狠:
“那我就做这尘埃里最毒的一根刺。我要掌握他们的秘事,抓牢他们的把柄。”
“我要让他们知道——欺负我们,要付代价的。”
李沉舟看着他眼底那抹淬了光的疯劲,心尖一软,伸手轻轻抚过他发顶,声音低沉如誓,内敛却霸气滔天:
“我在。”
“你只管探你的局,我做你的盾。”
“谁敢伤你,我杀了便是。”
柳含烟一怔,随即慢慢笑开,眼尾微红,却不是哭,是终于安定。
是知道无论他多疯、多险、多不择手段,身后永远有人撑着他。
窗外夜色渐浓,倚云阁灯火如昼,繁华如梦。
无人知晓。
这一夜,在这锦绣温柔窟里,两个走投无路却锋芒入骨的少年,将委屈、愤怒、隐忍与杀意,一并深埋进月光里。
从此,人间多了一个柳含烟。
也多了一把,即将出鞘的刀。
本章完,欲知后事,下章咱们精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