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人赶路三日的路程,在他脚下不过一日往返。
无数次,他像一只小小的夜鸟,被大叔稳稳护在怀里,悄无声息落入京城深处。
而大叔带他去的,从不是一处地方。
是两处,三处,全藏在权贵腹地,各自压抑,各自冷清,各自藏着他不懂的沉重。
第一处,是一座看似普通、却格外冷清的王府。
门庭不算张扬,却处处透着曾经的尊贵。
主人是个清瘦落寞的中年男人,常年素衣,眉宇间郁结不散,府里安安静静,连下人走路都轻手轻脚。
偶尔有人在暗处低声说话,他趴在檐角,听不真切,只断断续续抓到几个字:
“安乐王……失势……”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趴在檐角,一看就是半宿。
看那人独坐窗前,看那人对着孤灯发呆,看那人一身孤寂,无人可说。
小小的他,心口莫名发闷。
大叔常常把他一个人留在檐角,叮嘱一句“不许动,不许出声”,便转身没入黑暗,独自去探查。
少则半刻,多则一个时辰,才会悄无声息回来,再将他带走。
从不多解释一句。
第二处,门第更高,气象更沉,匾额威严,一看便是很大很大的人家。
他后来才懂,那是沈家。
一门出过两任皇后,是当年权倾朝野的外戚世家,也是那位废太子的母族。
可那时,他只觉得:这府里人特别多,脚步特别急,脸色都很重,到处都是守着的侍卫,安静得吓人,像一座看不见底的笼子。
他看见许多穿着官服的人进进出出,神色匆匆;
看见主子们面色沉郁,整日不见笑意;
看见偌大一座府邸,明明热闹,却处处透着慌张。
他依旧只是趴在檐角,安安静静地看。
看灯火,看人影,看庭院深深,看人人心事重重。
五岁的他,不懂什么是废太子,不懂什么是外戚,不懂什么是皇权倾轧。
他只知道:这两座府邸,都很压抑,都很危险,都和那个“不能提”的爹,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他会好奇,会懵懂,会忍不住问。
某次从沈府檐角跃下,落在僻静巷中,他仰着小脸,轻声问:
“大叔,我们为什么总来这里?”
大叔脚步未停,声音淡如风:“记着就好。”
他又问:
“里面那个人是谁?为什么总是不高兴?”
“这家为什么这么多人?这么吓人?”
大叔侧眸看他一眼,月光落在他眼底,深不见底:
“是与你父亲相关的人。”
五岁的李沉舟似懂非懂。
他不懂为什么他见不到父亲,是不能认,还是父亲不想认他。
他只记住了那些院落的布局,记住了那些人的身影,记住了这片京城深处,藏着他一生都绕不开的局。
大叔带着他,一遍又一遍,走过那几座深宅的上空。
书房、厨房、卧房、花园、角门、仆院、侍卫换班的路径、灯火熄灭的时辰……
。
他看得仔仔细细,记得分毫不差。可大叔从不说,谁是他的爹。从不说,哪一座院,才是他真正的根,只在风轻云淡的夜里,低声对他说:
“记住这些影子,记住这些气息。以后你会明白,你要面对的,是什么。”
小小的他,把一切都压在心底。娘亲不提,师父不说,他便不问,不查,不深究。
他太懂事,太通透,早早就看懂了“爹”这个字背后,是杀身之祸,是万丈深渊。
所以他守口如瓶。压到连朝夕相伴的柳随风,都很少窥见分毫。
“沉舟哥哥?”
柳含烟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温软的力道,将他从漫长而沉重的回忆里拉回来。
李沉舟回过神,眼底的沉郁稍稍散去,只剩下一片平静无波的清明。
雨还在下,倚云阁的丝竹声远远飘来,温柔得像一层虚假的壳。
他看向身边眼底带着担忧的少年,声音轻而坚定:
“我没事。”
“只是突然发现,我不是第一次踏入京城。我本就从这里来。”
“这一次,也不是偶然靠近。是我离真相,最近的一次。”
柳含烟心头猛地一震。
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李沉舟为什么下山便直奔京城,为什么明明可以隐匿山野,却偏要闯入这最凶险的漩涡。
明白为什么师父放他们下山,要他们亲眼看尽这人间寂寥。
李沉舟来京城,从不是一时兴起。
是三岁前的烟火,三岁后的血,五岁的影,十一年的沉默,一起推着他,不得不来。
他来寻一段被掩埋的身世。来认一片刻入骨髓的旧地。
来查一场从他出生起,便笼罩着他的宿命棋局。
而倚云阁这温柔窟,这消息最灵通、最藏污纳垢、也最安全的地方,
正是他拨开迷雾、寻找答案的第一步。
李沉舟缓缓抬眼,望向雨幕深处的京城天际。
廊下风过,吹动他苍白的衣袂。
无人看见,病弱的皮囊之下,那双沉如寒渊的眼里,已经亮起了一丝,属于执棋者的微光。
那些他从三岁、五岁便刻进心底的深宅,那些他不敢问、不能提、不敢靠近的人,这一次,他不会再逃。
雨落旧檐,声碎如诉。
少年眼底,已是万里京华,千重迷雾,半盏旧梦,一局待破。
本章完,欲知后事,请蹲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