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玉簪碎裂的轻响，很快引来了外头巡院的杂役下人。
不过是府里普通巡查的小厮，一眼撞见立在这儿的，是方才宴上跳惊鸿舞、满堂权贵都待见的倚云阁伶人，当即心里发慌——这是万万得罪不起的贵客。他不敢擅自做主，连忙差身边跑腿的小厮，急急忙忙去回禀府里掌事的大管家。
没多时，能定夺府中大小私事、管得住所有下人的太傅府大管家，亲自快步赶了过来。
管家进门先扫过全场：华衣亮眼的柳含烟，碎在地上的玉簪，还有浑身狼狈、瑟瑟发抖的女子阿念。当即压下脸色，堆着周全客套上前赔笑：
“原来是这位小娘子，都是底下人巡查不周，府里招待失礼，让您受惊扰了。碎了的饰物您只管说个数，不论多贵重，咱们府里照价赔付，绝不让您吃半点亏。”
这话本是大宅门惯用的法子，想拿钱把小事抹平。
可柳含烟偏不接这话。
他垂着眼，指尖轻轻捻起几片玉簪碎碴，眉眼慢慢拢起委屈，眼尾一点点泛红——不是撒泼闹脾气，是真心疼惜心爱之物的模样，声音软乎乎发颤：
“管家费心了。可这支玉簪不是寻常金银物件，是独一份的旧藏，千金难寻、万金补不来，是我贴身带了好些年的念想……今日来贵府赴宴，竟碎得干干净净。”
眼底水光盈盈，一副楚楚可怜、满心惋惜的模样，谁看了都觉得可惜。潜台词清清楚楚：给钱，我不认，这事没法算了。
管家当场僵住。
能赔钱、能补物，他都能一手做主；可人家不要银钱、不认赔付，只念着独一无二的心意，这事直接卡在手里，棘手得没法说。
被逼得没办法，他只好放软语气试探：
“那……小娘子心里，想怎么了结？只管明说。”
哪知柳含烟把姿态放得更低，谦卑到了尘埃里：
“管家万万别这么说。我们不过是倚云阁出身的小伶人，身份卑微，能踏进太傅府赴宴，都是沾了天大的光，哪敢在贵府地界提要求、定处置？府里怎么安排，我们就怎么听，半句都不敢多嘴。”
一句软话，直接把所有难处、所有决断，全踢回了管家身上。
宴里正是最忙乱的时候，里外一堆要事要打理，偏卡在这点小事上绕来绕去，管家心底的火气彻底拱了上来。他压着恼意，狠狠扫向一旁的阿念，厉声喝道：
“不知好歹的贱婢！闯下这等弥天大祸，还留着碍事？来人，拖下去杖毙了！”
仆役当即应声，就要上前拿人。
一旁见多识广的老仆见状，连忙凑到管家耳边，压低声音急急提点：
“管家，您三思！这倚云阁的小娘子，看着软和，可惹不得。前阵子宰相府那位赵五爷，在倚云阁对她不敬，要强逼她陪酒侍寝，结果没过几天，就成了废人，下半辈子都站不起来。究竟是倚云阁的手段，还是这小娘子身后有人，谁也探不清。咱们犯不着，为一个边缘贱婢，沾这等炸雷。”
老仆顿了顿，又补了最要害的一句：
“再者，这丫头在府中本就是个定时炸弹，那旁支景公子骚扰她已不是一次两次。今日夫人设宴，满府权贵都在，真闹出血案、闹出人命，我们第一个吃板子，谁也跑不掉。不如先缓一缓，听听贵客的意思，别贸然动刑。”
管家听得后背一凉，瞬间清醒，心头的火气也压下去大半，握着的火气也松了松，站在原地等着柳含烟开口。
就在这一刻，柳含烟猛地抬眼，满眼都是纯粹的惊惶，完完全全是十岁孩童天真单纯的模样，急忙出声拦阻，语气又急又软：
“不可！万万不可啊！”
他睁着湿漉漉的眼眸，认真又恳切地劝：
“哪里真的要搭上一条性命呀？其一，我只是来府上做客的外人，怎能因我的一桩小事，就害府上闹出人命？我往后夜里想起，良心定然不安，一辈子都过意不去。其二，今日太傅府重阳大宴，三公九卿满堂贵客都在，何等体面风雅！若是偏偏为我一支碎簪，当场见血伤人、闹出人命，传出去反倒坏了府上名声，倒像是我这不起眼的小伶人，无故连累贵府沾了煞气、落了闲话——那可不就成了我的罪过吗？”
说着，他怯生生抿了抿唇，小心翼翼斟酌着语气，软声开口：
“管家叔叔……要不，就把这位姐姐交由我来发落吧？就让她跟着我，往后给我当牛做马、勤恳干活，也算抵了我这支玉簪的损失。既不用伤人性命，也能补上我的念想，府上还能落个体面，多好呀？”
管家一听，心里瞬间松了一大口气！
简直是天降省心：不用赔重金、不用往上禀报挨骂、不用担杀人的忌讳，还能把这惹祸的烫手山芋干干净净送出去，顺带卖了宴上当红伶人一个人情。
他当即沉下脸，对着众人朗声道：
“此女是府里一位闲散姨娘，娘家隔了层亲的远房亲戚。早年家中遭逢变故，借着这点淡薄情面，暂且寄在府中安身。今日宴间冲撞倚云阁贵客，按规矩本应杖毙，以儆效尤。只是这位小娘子心地仁善，肯为她求情。如今重阳设宴、满堂贵客在场，何苦为一个寄居远亲闹出人命，既折损倚云阁声名，也污了太傅府体面。既然小娘子愿自行收留处置，便将她交你带走，算作损毁饰物的赔罪。往后她生死去留，与太傅府再无半点瓜葛。”
说罢，他侧头吩咐身边小厮：
“去回禀夫人，就说冲撞贵客的婢子已按贵客意思妥善发落，未曾闹大，保全了府中体面。”
小厮领命匆匆离去。
管家挥了挥手，示意仆役退下，语气冷淡地对赵诗蓉道：
“还不快走，留在此地惹人眼烦？”
阿念站起身，对着柳含烟深深一福，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眼底却满是感恩。
柳含烟对着管家略一颔首，转身便走。
李沉舟自始至终未曾说一句话，只跟在他身后，一身月白华衣沉静温润，却自带千钧底气，稳稳护着身前两人，一步步走出这朱门高墙、吃人的太傅府。
秋风卷起满地落叶，轻轻拂过三人肩头。暮秋的风带着微凉的寒意，卷着庭院里的桂花香，却吹不散方才太傅府内的暗流汹涌，反倒将三人的身影，紧紧拢在了同一片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