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师傅的手笔，他认得这味道——师傅素来吝啬，这般温补的糖豆，竟会留这么些给柳随风，想来这少年，是真的讨师傅喜欢的。

李沉舟抬眼，正撞见柳随风一瞬不瞬看着他的模样，少年的呼吸轻浅，鼻尖微微翕动，眼里满是期待与欢喜。萦绕在两人之间的，是淡淡的药香，混着李沉舟身上清冽的皂角味，还有柳随风身上那点草木清香与糖豆的甜香，缠缠绵绵，竟半点不杂乱，只觉得安稳。

柳随风见他吃了，眉眼瞬间弯成了月牙，嘴角的梨涡浅浅陷着，却又不敢太张扬，只抿着唇，连眼角的余光都带着笑意。

他想，这样就很好。不用靠得太近，不用多说什么，只要能这样守着他，能把自己觉得好的东西都捧给他，能看着他好好的、慢慢好起来，就够了。

从前在那些冰冷的日子里，他三餐不定，四处躲避，身边的风都是冷的，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从不敢奢求半分安稳。可到了黑风山，有疏影姑姑的温软照料，有先生的默默护着，如今还有李沉舟的接纳，院里的风是软的，日头是暖的，连平日里刺鼻的药香，都渐渐不觉得苦了。

李沉舟瞟了眼嘴角扬得快要翘上天的柳随风，不用想也知道他心里定是又转着些稀奇古怪的小心思。这小院从前只有他一人，晨起站桩，入夜独坐，老槐树下的影子永远是孤孤单单的，冷清清的，连风穿过檐角，都带着点空旷的响。如今多了这么一道身影，闯进来时闹哄哄的，却也会安安静静地守着，会替他掖被，会温着吃食，会用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想来，这种日常或许倒也不算糟糕。

只是接纳，哪有那般容易。他自小跟着娘亲学，人心最是难测，七分算计三分防，便是亲手救的人，便是这般眼亮心热的少年，也不能轻易卸了心防。他的世界，从来都是一步一算，步步为营，柳随风的出现，是意外，是他那日一时兴起，亲手捡回来的意外。往后的路，走着看便是。

柳随风自然不懂李沉舟心底的盘算，他只觉得此刻的时光静得极好，连窗外的风都慢了下来。橘色的日头透过窗缝，在地上投下两道小小的影子，一道靠着床榻，清冷孤直，一道坐在杌子上，温顺地挨着，像绕着寒石的一缕微光，不远，也不近，刚刚好。

他轻轻吸了吸鼻子，指尖又捏起一颗糖豆，想再递给李沉舟，指尖刚抬到半空，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轻浅的脚步声，伴着女子温和的声音，隔着院墙飘进来，带着旅途的微哑，却依旧温柔：

“随风？沉舟醒了么？姑姑回来了。”

是疏影姑姑！

柳随风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手肘差点带翻了脚边的小杌子，他忙扶了一把，回头对李沉舟扬声笑道，眼里亮得像盛了满院星光：

“是姑姑！她带蜜饯回来了！”

话落，便一溜烟朝着院门口跑去，手里的糖豆都顾不上放下，随手往怀里一塞，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风，连衣摆扬起的弧度，都裹着暖融融的暮色。

李沉舟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指尖轻轻摩挲着唇角，那里还残留着糖豆的清甜，喉间的暖意，竟久久未散。他抬眼望向窗户外，能看到柳随风蹦跳的身影，还有院门口那道熟悉的素衣轮廓，心底那片冰封的角落，似又被暖光融开了一丝缝隙。

院门外的声音渐渐近了，女子的温软，少年的欢喜，缠在一起，揉碎了黑风山的暮色，落在这方小小的院里，竟让这清冷了许久的地方，漫出了几分浓稠的人间烟火气。

他微微敛眸，眼底的冷峭，又淡了几分。

柳随风冲到疏影面前，眉眼弯成了月牙，嘴角的梨涡深深陷着，连声音都带着雀跃的颤音，话都说不连贯：

“姑姑！你回来啦！沉舟醒了！他醒好一会儿了！”

疏影肩上扛着沉甸甸的行囊，手里还挎着两个布包，衣衫上沾了不少尘土，鬓边的发丝散乱地贴在脸颊，可听到这话，脚步猛地一顿，手里的布包差点滑落，她忙扶住，眼里瞬间涌进亮光，又掺着几分不敢置信，抬手拍了拍柳随风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语气里带着急切与颤抖：

“你这孩子，慢些说……是真的？沉舟真的醒了？”

“嗯！是真的！”

柳随风使劲点头，双手麻利地接过于疏影肩上的行囊，又拎过她手里的布包，指尖触到布包的一角，还能摸到蜜饯的硬壳，

“他醒了，还吃了桂花糕，喝了狼骨汤，我给了他先生留的糖豆，他也吃了！气色比之前好太多了！”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疏影的眼睛瞬间红了，连日来的奔波与担忧，像是被这句话瞬间冲散，只剩下难以言喻的激动与释然，她抬手抹了抹眼角，也顾不上擦额角的汗珠，把柳随风手里的布包往他怀里一塞，脚步匆匆地就往屋里冲，声音都带着哽咽：

“走，快……去看看沉舟！”

本章完～精彩下章见，继续疯狂整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