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稳热闹的山居日常,便在这般细碎温暖里,一日日缓缓淌过。
柳随风也不恼,依旧笑眯眯地给他夹菜,心里打着小算盘——他就是要把沉舟哥哥养得壮壮的,等沉舟哥哥好了,就能让沉舟教他本领带他玩了。他这几日越发摸清了李沉舟的性子,看着冷淡毒舌,心却软得很,只要他装乖、装可怜,李沉舟就拿他没办法,这份独有的纵容,他悄悄藏在心底,不敢声张。
比如那日,疏影让他去给李沉舟送刚晒好的衣裳,他故意抱着衣裳,慢吞吞地走到李沉舟面前,怯生生地问:
“沉舟,我笨手笨脚的,会不会把你的衣裳弄皱呀?”
李沉舟正坐在榻上看书,抬眼瞥他,见他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那点烦躁又上来了,却还是放下书,伸手接过衣裳:
“笨死了,放那边就行。”
柳随风却没走,站在原地,小声说:
“沉舟,我想跟你一起看书,我不认字,你教我好不好?”
他知道李沉舟爱看书,也知道李沉舟嘴上嫌弃,却不会真的赶他走,这是他仅有的,能靠近他的小心思。
果然,李沉舟皱了皱眉,却还是把书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小块地方:
“过来,坐好,别乱动。”
柳随风心里暗爽,乖乖坐过去,鼻尖凑到书页上,闻着淡淡的墨香,眼睛却偷偷瞄着李沉舟的侧脸,心里美滋滋的——又成功靠近沉舟哥哥了,他果然不嫌弃我。
还有一次,李沉舟在院子里练站立,柳随风端着一杯水过去,故意脚下一绊,杯子里的水洒了李沉舟一身。他吓得赶紧放下杯子,伸手去擦李沉舟的衣裳,声音带着哭腔:
“对不起沉舟,我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
李沉舟看着自己湿了一片的衣袖,又看柳随风眼眶红红的,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训斥又咽了回去,只不耐烦地挥挥手:
“行了行了,下次小心点,笨手笨脚的。”
柳随风低着头,嘴角却偷偷勾起一抹笑——沉舟哥哥又没凶他,他的底线又被自己踩过去了,这份纵容,是他在这世间,最珍贵的暖意。
榻边的李沉舟看着柳随风低头认错的模样,心里莫名火大,指尖又不自觉抠了抠床沿。这小子,明明是他自己不小心,却装得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看着就让人想揍他,可偏偏又下不去手,真是磨人得很,磨得他心头发软,又磨得他心头发涩,明知不可近,却又舍不得远。
疏影站在门口,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笑着摇了摇头。这两个孩子,一个嘴硬心软,藏着满心包容不敢流露;一个敏感会装,守着一腔执念步步靠近,倒也这般相依相偎,安稳度日。
傍晚时分,暖光洒满小院,疏影在灶房里做饭,香气阵阵,漫过院墙。柳随风蹲在李沉舟身边,帮他捶腿,小拳头轻轻砸着,力道刚刚好,舒服得让人放松。李沉舟闭着眼,享受着难得的惬意,听着灶房里的声响,还有柳随风轻轻的捶腿声,心里安稳极了,只是这份安稳底下,藏着一丝无人知晓的拧巴与隐忍。
“沉舟,”柳随风忽然开口,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期盼,
“等你好了,带我去山里采果子好不好?”
李沉舟睁开眼,看向身边的小崽子,夕阳落在他脸上,暖融融的,晃得他心头微颤。他想起师傅说的话,家人就是有人陪,有人护,一起把日子过热闹。嘴角不自觉勾了勾,又飞快压下去,故作冷淡,藏起所有心绪,只留几分纵容:
“看你表现,要是还这么笨手笨脚,就不带你去。”
柳随风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小脑袋点得像捣蒜:
“我会好好表现的!我会帮你捶腿,帮你端水,帮你做饭,还会学缝衣裳,以后你的衣裳破了,我都帮你缝!永远陪着你。”
李沉舟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样子,心里软了软,没再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这一声轻应,是他能给的,全部的默许与包容,再多,便不自在了。
屋内的暖光,院中的夕阳,灶房的香气,还有身边人的低语,缠在一起,把这山间的小日子,过得温暖又热闹。只是谁也不知,这样安稳的时光,终究是山间暂歇的渡口,在暗处悄然生长,只待来日方长。
李沉舟苏醒过来,转眼已是十余日。山中日常依旧,烟火未冷,只是少了师父那份狂放热闹,没了朝夕练功切磋的鲜活劲头,四下便多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静谧。
他醒得踏实,身子一日好过一日,柳随风伴在身旁,端茶递水、陪他静坐调息,说是书童小厮,更像是寸步不离的小影子。山居安静得近乎睡着了,只有林间野兽嘶吼时远时近,风穿林叶沙沙作响,缠绕着黑枫林的瘴气与毒雾跳跃旋转,日夜更迭。这里倒真像一方被江湖遗忘的世外之地。
黄昏近晚时分,李沉舟在院中打坐,柳随风扎着马步,捏着拳头,小脸微汗。山径那头忽然传来一阵鹰隼齐飞的狂动,接着是轻风踏叶的脚步声,带着几分久别归山的散漫与张扬。
李沉舟抬眼时,便见一道身影踏林而来。
来人乘风由远而至,身姿挺拔,眉眼间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狂气,却不显凛冽逼人,只一身随意布衣,步履落处,连林间风声都似矮了三分。天下第一的锋芒,不必显露,已在骨血里。
是师傅!
院中两人几乎是同时起身。
李沉舟闻声便猛地抬眼,下一瞬已快步迎上前,少年身形尚显清瘦,眼底却压着连日悬心与真切惦念,那是他极少外露的、热切的牵挂——他早便猜到,师傅这趟下山,肯定不止寻常事务。
柳随风动作更急,几乎是踉跄着慌忙起身,快步跟在李沉舟身侧,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眼里满是仰慕与小心翼翼的热切。他自知身份低微、本事微薄,能做的唯有这般恭敬迎候,把所有倾慕与依赖,都藏在这规规矩矩的姿态里,半点不敢逾矩。
他下山二十余日,去时无声,归时亦不张扬,可一入山居,整座山谷都像活了过来。
师傅目光先落在李沉舟身上,扫过他气色,眼底那点深藏的悬心才彻底落下,化作几分显而易见的雀跃与欢喜。他从不多言担忧,只信自己的医术,信自己徒儿的命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