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必将陌路,又何必为一时所扰,个中得失难以计较。
罗凛的情,她且欠着。但斛瑟罗家,她墨琼林不在乎。
今夜的毡房格外冷,炉子里的木头足足爆了三次都没驱散斛瑟罗凛的怀疑,他依旧觉得炉火熄灭了。
大被蒙过头顶,四肢卷在一处,鼻尖冻的失去感知,他此刻只想哭。上次这样还是在逃亡的路上,母亲为了引开追兵消失的无影无踪,他明知那会是最后一面却还是没有说出任何挽留的话,执拗的,卑鄙的期待奇迹会发生。
可上天从不眷顾他。
“斛瑟罗凛,我诅咒你!你永远都无法得到渴望的一切!”
萨满的声音回荡在耳畔,他缩在被中捂紧耳朵。当年他杀回北疆,凭一柄弯刀血洗腾格勒克,连萨满也不放过。
既然是神的使者,就不该效忠一人,既然忠于一人,就不能代替神。怀着这样的心,斛瑟罗凛杀了所有忠于先王的萨满,收获了无尽的诅咒。
甚至到了最后,是安吉看不下去前来劝阻才叫停。
恨意保护了他,让他不会恐惧,甚至在某个瞬间他不管那叫恨,而是正义。
因为他是在报仇,他在为逝去的人讨回公道。
但所有人都清楚,那就是恶。
斛瑟罗凛所做的一切早已超出了仇恨的边界,他失去信仰,草原上永远回荡着死灵对于他的诅咒,他所爱的毕竟枯萎,他所有的必将滑落……
这不过是无能者的犬吠罢了,他不在乎。
不在乎……
直到墨琼林回到他的世界。
他本该雀跃的,她活生生的回来了,有呼吸,有心跳。他不必再用从坟墓中掏出来的几件衣裳抚慰自我,而是站在她面前说爱。
但一切都是假的,他见到她的瞬间心中只有恨。
整整五年,他活的像鬼,分明已经做好失去一切的准备,整日自欺欺人的活着,可她却回来了,自顾自的从千里撼变成了墨琼林,谱了一曲宏图霸业。
唯独落下了远在边疆的他。
她一定是知道他地心的,她一直都清楚。
只是视而不见。
面对天下所有,他永远排在最后,甚至斛瑟罗凛还要排在罗凛身后——因为少了一段情。
真是滑稽,居然输给了自己。
不知当年罗凛笑的时候会不会想如今悲哀的自己。
结草衔环,抵死纠缠。罗凛做梦都想做个有用的人,哪怕能帮到墨琼林一分一毫,如今他成了,才发现自己真正想要的不是报恩,而是缠绵。
斛瑟罗凛什么都不算,他和墨琼林之间是雨和云的关系。
可他不甘心啊!他真的好恨!
这世上任何人都可以跟在墨琼林身后,只有他不行!
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们之间多了道天堑。
泪水流进指缝,斛瑟罗凛死死堵住眼睛,断断续续的呜咽闷在被子里,他几乎要窒息。
“嘎吱!”
房门被推开,有人进来。
不用想也知道来人是谁,斛瑟罗凛身躯一抖,往里缩了缩,两手紧紧抓着被子边缘生怕这最后一层盾牌也被掀开。
但来人只是坐在榻边,隔着被子,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拍着。
她知道他哭了。
她什么都没问。
抓紧被子的双手渐渐放松,黏腻的泪糊在脸上忽然没有那么难过了,斛瑟罗凛如同一滩烂泥藏在里头,忽然想通一切。
他终究还是爱她的。为此无论多么卑微愚蠢都无所谓,可墨琼林不同,她全知全能,又恰好无情。
他之于墨琼林,犹如猪狗对神明。
这份爱没有结局。
他的苦,他的恨,他所知所在的一切根本都是拜她所赐。
既然如此,何不叩谢?
这不正是他要的爱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斛瑟罗凛捂着脸,忽然迸发出一阵尖锐的笑声,带着哭腔。
谁说这是苦,他分明乐在其中呢!
墨琼林的手停顿片刻,随后又落下来,她坐的端正,自始至终都没看过他,只盯着炉火,直到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