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凛州和云蘅俩人回到馆驿。
云蘅斟酌片刻,柔声开口:“席间我听见你们在谈论前兵部尚书,林仪大人。夫君对此人称赞不已,莫非你认识他?”
萧凛州点头:“年少时曾见过。”
“年少时见过……”
云蘅心神微动,被他这句话牵扯出别样的情绪。
“夫君可以多说说此人么?”
萧凛州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不知道她怎么对此感兴趣。
不过他也没有想隐瞒她任何事。
“十三岁那年我独自在宫外等候父亲下朝,当时下了立冬后第一场雪,我穿的单薄,站在雪地里冻的瑟瑟发抖。林大人路过,看见了躲在松柏后的我,便将身上的外氅解下披在我身上。”
云蘅微微发怔,她轻咬着下唇,眼眶渐渐泛红。
原来,当年阿爹和眼前她所嫁的男人,竟然还有过这么一段短暂的交集。
“不过是一件衣裳罢了,值得夫君记这么久吗?”
她其实想问,一件外氅而已,便值得他罔顾太子不准任何人收尸的旨意,冒险暗中为她们父女收敛尸骨么?
“若没有当年那件大氅,我或许就在寒风中冻死了。”
萧凛州没有察觉到云蘅的异常,他的目光像是透过窗外,看到了年少时的自己:“后来,我把外氅还给他时,才知道他是兵部尚书林仪大人。”
他没有说,当年的他在国公府孤立无援,唯一的依靠便是父亲,只是他戎务倥偬,鲜得闲暇。他被下人诬陷偷了大哥那柄父亲送的佩刀,被老太君叫人绑到祠堂,严厉地执行家法,打的背上皮开肉绽。
事后,他带着伤和满心的委屈,固执地跑到宫门外,等着上朝未归的父亲。
“他是个好人,只可惜……”
萧凛州没有再说下去,话语中隐隐透着一丝惋惜。
他转过头来:“你当初问我,为何长乐坊的掌柜和跑堂对我与常人不同,只因当年我暗中替林仪大人父女收敛尸骨,托他们帮忙安葬……”
萧凛州语气一顿,察觉到她神色不对:“怎么了?”
云蘅的声音略带沙哑,慌忙抬手揩去眼角的泪,转过头去,不愿让他看见自己的泛红的眼眶:“夫君是个极好的人。”
萧凛州愣了一下,哑然失笑。
“不过是提起了一桩陈年往事,便令你感动成这样?”
云蘅翻涌的情绪已平息下来,转过脸看着他时,那双水润的眸子温柔又透亮:“夫君品行端方,知恩图报,令人感佩于心。”
萧凛州望着她弯弯的眉眼,目光变得温柔。
他唇角牵起一抹笑:“听夫人这般称赞于我,为夫倒也觉得受用。”
云蘅像是被他那道炙热的目光烫到似的,心头微漾,忙移开眼看向别处,耳垂却已染了薄红。
翌日清早,一行人整装待发,酒泉郡守闻谦亲自恭送到城外。
此时城外洪水退去,闻谦前些日子已征调民夫清淤修整,加固城门,力使城防恢复如初。马蹄踩踏在地面上,亦不见淤泥裹蹄。
谢枕河乘驷马高车,领着管事董叔及十几名护卫,果然已等候在此。
三方互相寒暄一番,两队人马同时启程。
少阳县县令这边,得知萧凛州等人要启程回晋州。
特意亲自带人在必经的路口早早等候,一见那队人马行来。
他立即迎了上去,打躬作揖。
“下官焦德厚,拜见大人。”
萧凛州举手,示意后面的马车停下。
他翻身下马,对于这位少阳县令出现在这里,感到些许意外。
“焦大人特意在此候本官,可是有何事?”
焦县令说道:“不瞒大人,此次水患,灾民惶惶,皆言河神震怒,欲醮祭以禳之,百姓们自发凑了点钱粮,请来道士在河滩上设了两天一夜的醮。”
他朝后面望了一眼,虽不知那马车上坐的什么人,还是邀请道:“大人一路辛苦,今日不妨稍留停歇,看完了设醮祭河再走。”
萧凛州闻言,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
“据我所知,你们每年都祭河禳灾,河神若真显灵庇护这方百姓,何至于横遭此祸,水退却来拜泥胎?”
焦县令听出他声音里夹着一丝冷意,神色惶恐地解释:“大人,并非下官迂腐,实乃地方父老联名具呈,恳请准他们设醮祭河,下官拦都拦不住。”
事实上,早有心腹在他耳边献计,此次水患安澜之功,朝廷必问。若大人奏报里只写‘水退’二字,不过寻常。
焦县令当时面露困惑,问道,那本官该如何?
心腹附耳说道,大人若写:县令亲祭、三牲入河、百姓跪送。岂不是就德政?另外有御史大人亲临观礼,正好做个见证。
因此,获悉御史大人启程回晋州的消息,他一边率众醮祭并带着人早早等候在他们的必经之路,想借此为自己的仕途谋一份哪怕微小的政绩。
萧凛州冷着脸道:“那焦大人亲自主祭便是,本官还是要事,不便留下。”他说罢策马就要离开。
焦县令连忙拦在马前,急道:“大人明鉴,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万一有人拿不敬神明做文章,大人和下官虽坦荡,终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望大人舍脸走个过场,堵住那些闲人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