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过。”他说。

林琛等着他往下说。

“韩启昭牺牲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整架飞机的设计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沈星卓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技术结论，“每一个部件，每一行代码，每一处焊缝。我想知道，是不是有什么隐患我没有发现，是不是我漏掉了一个参数，导致那架飞机在空中出了问题。是不是飞机再加强一下安全设计，那么一条鲜活的生命就不会牺牲。”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

“后来我想明白了。那架飞机没有出问题。韩启昭是被打下来的，不是摔下来的。我们的设计没有问题，我们的飞机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那些开着战机越过国界线的人。”

林琛沉默地听着，没有插话。

“所以首飞不会出意外，”沈星卓抬起头，看着林琛的眼睛，“我不会让陆航出意外。我们大家，都不会再让韩启昭的悲剧再发生一次。绝对不允许。”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不错”。但林琛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那是一个设计师对自己作品的全部信任，也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全部托付。

林琛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凉茶喝掉，然后站起来。

“走吧，明天还要早起。”

两个人走出食堂，夜风迎面扑来。基地的夜晚比白天安静得多，只有远处机库的方向偶尔传来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在空旷的夜色中传得很远。头顶的云层散了一些，露出几颗模糊的星星，光芒微弱，但确实在那里。

沈星卓走在前面，林琛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在水泥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沈星卓停住了脚步。

林琛也跟着停下来，以为他忘了什么东西。

沈星卓转过身，看着林琛。路灯的光从他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他的表情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是亮的——和白天在实验室里盯着数据时一样亮。

“林琛。”

林琛愣了一下。沈星卓很少叫他的名字。平时都是直接说事，或者干脆什么都不说，一个眼神就够。今天他叫了他的名字，而且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

“谢谢你回来。”

四个字。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煽情的铺垫，就是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但林琛站在原地，觉得那四个字比他在M国拿到的任何奖励都重。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我从来没后悔过”，想说“我回来不是为了让你谢我”，想说“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但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出口。他只是笑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在沈星卓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好好休息。”

沈星卓没有躲开那只手。他站在那里，让林琛的手在他肩膀上停留了两秒钟，然后转身走进了宿舍楼。

林琛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的灯光里。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夜空。云层又合拢了，把那几颗星星重新遮住了，但他觉得今晚的夜色比之前任何一个晚上都好看。

他低下头，笑了一下，然后也走进了宿舍楼。

接下来的日子，像被按下了快进键。

每天早上七点，沈星卓准时出现在实验室。晚上十一点，林琛把他从工位上拽起来，逼他回去睡觉。中间十几个小时，两个人几乎把所有清醒的时间都钉在了图纸、数据和屏幕前面。

第七天，沈星卓握着对讲机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一点。站在他身后的林琛也注意到了——数据吻合得非常好。这意味着他们的结构动力学模型是准确的，有限元分析没有犯低级错误。

“继续。”沈星卓说。

测试持续了整整六个小时。从激振试验到模态扫频，从刚度校核到阻尼比测量，每一项数据都被记录下来，和理论值逐条比对。最后一组数据出来的时候，测试控制间里安静了三秒钟，然后不知道谁先松了一口气，紧接着所有人都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沈星卓摘下耳机，转过身，看到林琛靠在墙上，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第一关，过了。”林琛说。

沈星卓没有笑，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对他来说，已经等同于别人的开怀大笑了。

“明天开始系统联调。”他说。

林琛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出测试控制间。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那架银灰色的验证机静静地停在测试台架上，机头微微上仰，像一只即将展翅的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