赎罪。
在玛德琳看来,她孙女的离世完全是她“所作所为”的报应。
二十多年前,韩若云正在自己人生中最美好的年纪。她怀揣着对未来的美好希望,一路从家乡来到北城打工,兢兢业业做着一份文员的工作。因为貌美,身边不乏追求者,但那个时候的她从未想过要靠美貌换取什么。
直到她在一场饭局上遇到了徐杰。
那时晖杰制药靠着郑家的扶持刚见起色,再小的业务和应酬,徐晖和徐杰都是亲力亲为。
韩若云虽然在当时的公司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职员,但经常被一起拉去饭局,领导美其名曰器重她,给她学习的机会,实际上不过是一个讨好甲方的吉祥物。
但那个时候的韩若云看不明白这些,她甚至心怀感激。
徐杰作为甲方,被韩若云领导研究了个透彻,包括他的妻子郑文锦已经怀孕的事情。同为男人,他想赌一把,而徐杰在酒桌上看向韩若云的眼神说明,他赌对了。
领导有意奉献,制造了很多无意义的对接工作,只为不停地将韩若云送到徐杰眼前。
韩若云真以为自己受到了器重,尽心尽力地完成每一次工作,也丝毫没有意识到徐杰那些打着“工作”名义的探讨,其实充满了为她定制的诱饵。
徐杰说自己家庭条件也不好,吃了很多苦才创立了晖杰。说他年纪轻轻几乎将所有时间都奉献给了工作,所以到现在还是单身。
后来韩若云无数次地想过,当时哪怕求证一下呢。
在那个互联网并不发达的时代,同样寒门出身的上位者,对她而言有着天然的权威,于是徐杰说什么,她就相信了。
很多事情韩若云从来没有追问过为什么,她自己就已经说服了自己。
为什么他们“在一起”以后要秘密交往呢?是因为甲乙方的身份不方便公开吧。
为什么他们明明在同一个城市,但又那么少见面,甚至徐杰从来不在她那里过夜呢?因为他很忙吧,白手起家,忙到过去的那几年里都一直单身。
诸如此类,等等,等等。
韩若云以为自己要好起来了,在大城市有一份愿意栽培她的工作,还有一位上进优秀的爱人。
而且,她怀孕了。
她怀孕了。
韩若云看着验孕棒上的两条杠,那个年代未婚先孕是很不光彩的事情,但她相信徐杰的人品,只要他们立刻领证结婚,再推迟公布生孩子的时间,一切也都说得过去。
那是韩若云人生中的第一课。
她永远记得那一天。晖杰的保安将她拦在公司外面,再见面徐杰对她的出现暴跳如雷。所有的火气在听到她怀孕的那一刻,全部平息为呆滞,最后只有淡淡一句:“打掉吧。”
打掉吧,是什么意思。
“你但凡出去打听打听就会知道,我已经结婚了。这个孩子不能留下,我给你一笔足够你下半辈子生活的钱,你把孩子打掉。”
他说什么,韩若云已经不能思考了,只觉得一辆轰鸣前进的火车驶入她的耳道,撞碎了她的大脑。
“求求你,”韩若云哭着跪在了徐杰的面前,她不能想象,要如何搅碎一个已经在吮吸着她生命的血肉,就如同要搅碎她的某个器官。
这场战争的拉锯到最后,徐杰给出了他最后的妥协:“你出国吧。我给你一笔钱,也会请人照顾你,但你和你的孩子出国以后就永远不要再回来。”
韩若云想留下这个孩子,她别无选择。
北城是韩若云去过最远的地方。
那个时候她二十出头,只会最基础的英语,一个人大着肚子飞到美国,心中只有忐忑。
走出海关,那是韩若云第一次见到玛德琳。
“韩小姐路上辛苦了,我是徐先生请来照顾你的人,你可以叫我黄,也可以叫我玛德琳。东西给我拿吧,我带你回家。”
家。
她居然在这个从未踏足的地球另一端有家吗?韩若云看着这个刚刚步入中年的热情大姐,怀疑甚至松动了一点。
徐杰将她安排在一栋郊外的二层小房子里,居住环境很好,但足够偏远足够私密,很符合一个情妇待产的刻板印象。
不过好在徐杰的态度松动了一点,甚至几次问起她的身体情况。
一直到孩子出生之后,徐杰甚至还来了美国。韩若云一开始惊喜,后来得知他是来做亲子鉴定的,才对他彻底失望,下定决心要在美国从头开始,好好生活。
她给这个孩子取名为韩之珩,希望他品行干净,又如玉温和。
玛德琳是个很踏实能干的人,因为家里也有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小孙女,照顾起产妇和新生儿来也格外得心应手。在完全陌生的国度里,韩若云十分信任和依赖她。
韩若云时常表达她的感谢,玛德琳也直言不讳:“您不用这样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先生给的钱很多,而我的小孙女生病了,我需要钱。”
并非出于自身的责任感,而是因为徐杰给得太多了。
经历过了这么多事情以后,韩若云相信,这个世界上最坚固的就是利益,于是她更放心了。
她是一个没什么经验的新手妈妈,在照顾孩子经常时毛手毛脚,好多事情做完了以后才得知这样是不对的。
所以那场意外来临的时候,她丝毫没有怀疑过其他人。
那天夜里下了大雨,玛德琳给她倒了一杯热牛奶,说还是放心不下自己的小孙女,想请假一天回去看看她。
韩若云依赖她,不愿意放她走,但看着婴儿床上熟睡的韩之珩,她又十分共情做父母长辈的心。
不就是一天吗,自己怎么应付不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