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万物复苏的时节，崇光宫中依旧是一片死寂，宫人们敛声屏气，隐藏在阴影之中，能听见的，只有西洋钟摆反复撞击的声响。

叮当、叮当，单一又机械，席念坐在上皇的床榻前，双眼失神。床上的人眼神呆滞，口角流涎，偶尔发出几声模糊的呓语。

这已经不算是个人了，非要说的话，上皇现在更像一块有气的枯木。

他几天前又昏死一次，几乎没了气息，太医们反复来报，说他时日无多，大抵撑不过这个春天了。

就算席念对他父亲怨念颇深，也不禁可怜起他来。上皇现在与死人无异，可是自己迫于孝道，不得不用天材地宝吊着他的命，让他继续苟延残喘，这何尝不是一种残忍。

“父皇，你终于要死了。”席念忍不住喃喃自语。

他与自己的父亲并没有什么父子之情，有的只是君臣之礼。席念从小就知道，自己的父亲是皇帝，皇帝是天下人的父亲，他总是很忙碌，他要关心百姓、朝臣、后妃，至于孩子，他有太多孩子了。

皇子尚且能被看见，可是席念等来的却从来都不是关爱，上皇对他说的最多的话，大概就是：“你是皇后的儿子，你应该守礼恭顺，不得肆意妄为！”

席念便如父亲期待的，一路恭顺守礼的长大，然后与父亲看好的女子成婚，他获封亲王，出宫建府，这样似乎也很不错，他不需要努力，也不需要抗争，只需要听从安排，就能得到别人梦寐以求的一切，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妻子难产离世的时候，他有过一时的动摇，但看着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他想，没关系，还能活下去。

兄长们一个个被赐死的时候，席念迷茫了，他在深夜轻抚着儿子们熟睡的脸颊，心想，父皇喜怒无常，自己没守住妻子，会不会有一天，连儿子也离他而去？就在他消沉忧郁之时，一张传位诏书落在他头上。

“父皇，多谢把皇位传给了我，虽然你只是想找个傀儡，但也让我有了反抗你的机会，”席念轻声回忆说，“一开始确实不好过，我名为皇帝，却还得听你发号施令。”

“不过你固执专横，反而衬得我开明豁达、礼贤下士，臣子们当然愿意拥戴我，现在我也有能力与你抗衡了。可是你却要死了，真是造化弄人。”席念笑起来，一双桃花眼里脉脉含情，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说情话。

“还记得兰妃吗？她其实很好，我也想过封她做皇后，谁知她竟是你的眼线，我也是迫不得已才做局杀她，由你的宝贝孙儿亲口求你下旨，你应该也很无奈吧，可怜的女人，肚子里还怀着我的孩子呢。”

席念望着床旁明黄的帷幔，自嘲说：“我终究也变成了薄情寡义的人，像父皇你一样。”

“不过我的孩子不会变成这样，”他起身，面无表情的看着上皇苍老恍惚的脸，“我会让他们拥有一个真正的父亲，他们不必再背负罪孽，就算不能成为正直无私的人，至少也是有情有义。”

“父皇，你听见了吗？”

含糊的呓语突然停住了，上皇整个身体颤抖起来，他的眼神不再涣散，胸口剧烈起伏着，枯瘦的手指猛地伸直，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然而他的希望落空了，不过瞬息之间，他便力气耗尽，身体跌回床上，没了气息。

这年二月十四日，太上皇帝薨逝，圣上悲恸欲绝，按制为上皇守孝三年，宫中暂停选秀、庆典，并敕谕天下：凡有爵之家，一年内不得筵宴音乐，庶民皆三月不得婚嫁。

黛玉作为孙媳，则与席泱一样，要为上皇守孝一年。上皇灵柩先于紫宸殿停灵二十七日，黛玉需同外命妇们每日入宫随祭，因要陪伴太后，便索性在仁寿宫颐和轩中留宿。

待停灵期满，方将上皇梓宫移入先陵停放，皇陵地处孝慈县，离都中约有四五日的距离。黛玉又随太后前往孝慈县行宫暂居，一月后方回。

期间黛玉日日举哀，十分辛苦，所幸她这几年调养得当，并未引发旧疾。只是，男眷同女眷的祭礼是分开的，这样算来，黛玉已与席泱分别两月有余。

他两个是新婚，突然分开这么久，黛玉纵使嘴上不说，心里却是十分想他的。

上皇去世对席泱而言是巨大的打击，黛玉偶尔与他照面，就见他面容憔悴，眼睛也肿着，可惜他们总来不及说几句话。

如今终于回到晋王府，黛玉稍作休整，便命厨房备下清淡的茯苓党参鸡汤、牛乳燕窝粥、时令菜蔬，再添上新茶鲜果，足足摆了一桌子，只等席泱从宫中复命回来。

她自己则松散了鬓发，半躺在窗前的软椅上，手里胡乱翻着书，时不时地向窗外看一眼。

也不知过了多久，黛玉都快睡着了，才遥遥听见耳边传来沙哑的声音：“妹妹，我回来了。”

黛玉忙睁开眼，只见席泱就立在她面前，容颜尚且俊逸，就是没什么血色，看着恹恹的，黛玉瞧他衣衫松垮，忍不住先落下泪来。

席泱哭笑不得，说：“我还没哭呢，你怎么先哭了，你这么想我吗？”然后便搂着黛玉，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

黛玉捧着他的脸细看，说：“你是不是天天都在哭，怎么眼皮还是肿的？”然后便叫沉璧把冰镇的玉轮取来，拿绢布裹了，贴在席泱脸上消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