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的蜘蛛数量多到哪怕畏惧宿明澈也无处可躲避，交织在一起的细小肢体像被压扁的饼干一样不断地掉下渣来。

宿明澈能感知到断裂的节肢从脸颊边擦过，又被水流裹挟着汇进漆黑的洪流，浮上水面，成为白雪之中一抹不起眼的黑。

好在他现在看不清周围，不至于直面那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场面。

护城河并不深，宿明澈很快触到了河底。

软弹的触感。

柔和滑腻，像被涂在肥肉脂肪上的厚厚一层黄油，让他几乎不敢触碰，鼻尖惊起一片气泡。

蜘蛛隐天蔽日地占据了他来时的空间，他伸出手，在被水流蒙蔽的感官中摸索上那片凸起的弧度。肥皂泡一样的表面……是莫革人的糖衣。

球形的，巨大的糖衣球。

上弧……下弧……

这是那个球的中心，一个洞。

氧气不断消失，宿明澈克制着因毛骨悚然而产生的颤抖，将手往下伸进去。

——他触摸到了空气。

洞的下面是什么？！

宿明澈一咬牙，顶着四处乱窜的蜘蛛探入一只手，然后是手臂，半个身子。

糖衣球在被接触的时候自动向外扩张，如同伏伏先前给他的那个一样，仿佛有着鲜活的生命操控。宿明澈探进去半个身子，眼前的景象让他震惊得差点忘记呼吸。

呼吸。

这里可以呼吸。

数不清的喧嚣絮语纷至沓来地涌入他的耳朵，底下是一座巨大的城市！

街道，河流，车站……活生生一个莫革的翻版，只是一切的一切都被笼罩在这直径十几米宽的方寸之地，笼罩在一个泡泡似的糖衣球底下。

天空压得低低的，而宿明澈便是从黑压压的天上探进身的半个人影。

他身上还残留着河里的水珠，可这过大的雨水在落入下方时了无痕迹。

这座在压抑的天空底下的城市似乎对外界置若未闻，圆润宽厚的莫革人在街巷间穿行，谈天，分享……仰头微笑地看着并不美丽的天空。

一道道呓咏似的呼喊叠在一起，揪着他的大脑皮层刺出一圈圈令人头疼欲裂的涟漪。

在太阳穴一阵一阵的抽痛里，宿明澈听见了很久以前的他们为了防备彼此身上的剧毒而闭门不出；

“别碰我！离我远点！”

“昨天街上又死了一个人……整个脸皮都化掉了……”

在毒性缓解的那天他们彼此拥抱，从午夜欢庆到日出在护城河岸上留下金色的影子，莫革被金色的丝带笼罩着，他们不见神明的影子，但所有的爱意都在相拥的每一刻被祝愿了；

“感谢神明！感谢护城河！”

再后来的后来，四通八达的地铁串联起了各个城邦，莫革人商量着对外邦人的欢迎晚宴，他们对那些以性别区分同伴的异族好奇，他们希望看到更多不同的风景；

“三层的蛋糕够吗？”“还是再堆高一点吧！”

“西岸的露天餐厅需要一个出入口……不，还是放在东岸的塔楼边吧！”

那是一个灿烂如烟花，温暖如烛火的年代，他们欢庆，相拥，与世界分享他们钟爱的天空；

“你听说了吗？那河底有金子……”

“金子，这破烂地方哪来的金子？”

“哈哈哈，这你就不懂了吧，黄金黄金……你听见他们说的……”

“你们要尝尝新出的焦糖布丁吗？”

“谢谢！你们莫革人真擅长做甜品——”那声音忽地高昂，又急转而下，“嘿，什么神明会庇佑这群守着金山当坐垫的白痴？”

白痴。

白痴绕着规则跑。

嘈杂的声响渐起渐高，宿明澈莫名想起来他很小的时候也被叫过不少次白痴。

像木刺一样尖锐又难以察觉的混乱逐渐占据了这童话般的主旋律，他的意识几乎被完全占据，双眼空洞地映着变样的莫革。

“黄金”，他们说，河里有黄金。

趋着黄金的蝗虫一波又一波的涌入，静悄悄地打着算盘埋进和平里。

他们坚信那个子虚乌有的神明一定在河底遗留了某种神秘物质，坚信那种物质若不是在莫革这个头脑简单的城市必然能发挥出最伟大的价值，坚信……

哪怕没有证据，他们依旧秉持着坚定不移的信念，追逐着那片黄金。

反正白痴们哪懂，强大的神明怎么会留下这么点毫无作用的东西！

宿明澈听见金属皮肤的外邦人“哐”地一敲手肘。

从开发护城河的谈判桌上拳脚相向，到地下通道的摊贩全部关停仅仅花了三天时间。

孩童吹的叶笛落在地上，枯叶“嘎巴”一声被踩碎。

那孩子的家长咒骂这说“一个也别好过！”一边拎着臭水和毒药来到护城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