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明澈有一个他自己很少发觉但在关键时刻总能发挥作用的优点，他很擅长在意识到旧秩序无法满足新环境的时候将其毫不留情地抛弃，并从新的环境里总结出一套可信任的新秩序。

所以当他发现科学在这个世界不管用的时候就果断将其搁置了，开始吸纳这个世界角角落落的潜规则，比如暴乱和城邦，那些规则和自我修复性，还比如这个世界的人对于死亡普遍默而不哀的态度。

——第一天晚上他或许对塞拉菲恩那些言论的反应有些过度了，经过了几天的旁敲侧击，他发现这里毫无葬礼文化的痕迹，谈论骨灰主人的生前光辉似乎也不足为奇。

一旦适应了新规则后，他就可以全然抛弃诸如“细胞分裂怎么会炸得那么快”等等科学常识，转而顺着在这个世界更通用的城邦特性思考。

幸运的是，大胆假设小心求证这一点无论在那个世界都适用。

那些缠绕着莫革的蛛丝终于被他捻在了指尖，只要抽动就如同丝线扯起潮水般收回。

刚出地铁站的那一场聚众哭泣，“抱一抱我们的记忆就连结在一起了”；

河岸边的餐厅里，“我们终于可以相互拥抱了，拥抱是记忆的共鸣”；

招待所伏伏的房间，“莫革相信拥抱彼此的时候记忆会相互连结，祝你们好运”；

昨晚雪夜的木屋前，“拥抱过了，我们的记忆就连在一起啦，莫革会记住你们的”；

最终层层叠叠地落在伏伏记忆里的那张神秘纸条上——“人们需要彼此拥抱”。

拥抱。这是莫革城最本真的幸福，他们在忧伤时拥抱，在欢庆时拥抱，在毒液隔绝彼此时渴望拥抱，在外邦齐聚时交换拥抱……

他们不在意落叶为何而飘荡，不计算风速，只看着它飞舞，肩并着肩，糖衣贴着糖衣，然后彼此相拥。

——这就是莫革的规则。

那么，如果全莫革的记忆都在拥抱中连结到一起呢？

伏伏的手搭上了法法的肩膀，蜂拥而上的蜘蛛被套进糖衣球里时疯狂地张牙舞爪，蒙出一张张鬼脸，在宿明澈眼里浓郁得像喷墨遁走的章鱼。

那章鱼徒劳含恨地在护城河水里寻觅着触碰不到的“黄金”，随波逐流了片刻，糖衣球终于坚持不住地瓦解，融进水里。

这座城里到处都是记忆长达千年之久的莫革人，如果能够靠记忆大规模吸引蜘蛛再集中处理，而不是靠过滤河水……

他们的效率能大幅度提升，说不定根本不用等到地铁恢复就能清除绝大部分的异种蜘蛛！

法法欢欣地微笑，那副雍容又恬润的眉眼终于和卡卡那毫无顾虑的笑变得一模一样了：“没关系，只要我们手拉着手，就可以造出很大很大的糖衣球。”

“大到能把这些蜘蛛统统放逐到河流尽头去。”

*

宿明澈记得目前总结出来的莫革规则：

1.在分裂城子代后，莫革人母体走向凋亡。

2.莫革人分裂，遗传一切基因与记忆，他们要将所有见闻不分好坏地传下去，这是他们永不断续的精神力量。

3.莫革人一生仅有一次分裂。

但规则是人为发掘的，如今这些规则里或许还要添上一条，不，两条。

4.莫革人传承记忆而不过多思考。

5.当莫革人拥抱的时候，他们的记忆成为被连结的整体。

*

在朴莲和法法城主的组织下，两日后莫革城正式启动“钓蜘蛛计划”。

经历了一周的隔离之后，再次重见天日的莫革人明显活泼了许多，井然有序地在护城河边排成一条条长队，小声絮语中希冀地看着彼此。

或许是透明的糖衣膜模糊了部分差异化的特征，莫革人在相处时比人类更像一个整体。

“唉，要是所有的城邦都和莫革一样这么讲道理就好了。”队列的最前方，乌河端着检测枪一边巡逻一边感叹，“明都想要在这种大型活动里维持秩序都得废上不少功夫，换成另外几座城里某些听不懂人话的公民，嘶——”

他摆出一个牙酸的表情让宿明澈意会。

宿明澈装模作样地也拿检测枪在周围扫着：“这样的情况很多吗？”

乌河：“看运气吧，异种也和人一样，什么类型的都有，说不定你的下一次任务就会遇上呢。”

宿明澈：……

乌河是真的很不会说话。

两个发色扎眼的人影遥遥地从另一边过来和他们回合。墨斐散步似地跟在北沙后面检查，一看见宿明澈就投来一个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