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异种规则的事,不用我多说吧,你们最熟悉这些了。”尤明看着聚在一起的儒门人,思索了一番,最终选择了从她小时候听得最多的故事开始,“我给你们讲讲以前的啸林吧。”
“那藏骆塔说是名胜古迹,但年龄也不过百年,别说啸林的几千年历史了,我太奶那个年代这塔都不存在!”她轻嗤一声,“那里头能讲些什么真事哟。”
宿明澈不着痕迹地抬手碰了碰那耳坠:“里面的壁画也是杜撰出来的?”
尤明摇摇头:“我不晓得。”
“我家那位突然开了窍的先祖是在这里定居的外来人,他发现了这里的不对劲,翻遍了整个啸林的历史资料。在此之前,我们从来没想过那些信了一代又一代的历史还能有另一个版本。”
尤明的声音颤抖着道出了真相:“——啸林人的先祖犯下罪孽,在‘暴君’将要处决他们时却挺身而出护住了一同长大的老虎。那份真情打动了暴君,赦免了刑罚,于是他们用歌舞感恩暴君的慈悲和他们的新生。”
那边的儒门人还在唱着“恻隐之心”的歌,随着音乐有节奏地拍手,如大风卷过树林般清脆有力。
宿明澈想起出发前看的那些资料,顿了顿,回头瞥了眼塞拉菲恩。
“那看来我说的没错啊。”塞拉菲恩轻笑一声,“还真是一群忘恩负义的家伙。”
老虎挡在先祖身前,先祖挡在老虎身前。两个截然相反,看似核心一致却天差地别的传说。
信了前者的啸林人狂热地把连同生命在内的一切和自然一道纳入玻璃囚笼,信了后者的啸林人守着感恩和真实的悲悯庆贺每一个黎明。
尤明没对此发表意见,默然继续:“我们试图把这个事实告诉别人,可那段历史和对人类的仇恨早已成了扭曲规则的一部分了,当年城里差点因此引发暴乱。死的人,不比现在的儒门人少。”
“在有了护林学校和六卫竞选之后,就更没有人听以前的歌啦。”她疲惫地笑笑,“你们管理局擅长应对暴乱吧,我想过出城找你们,可惜了,被拦得死死的。”
“先祖说,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我年纪大了,如果你们有办法的话,麻烦带着他们从规则里逃出去吧。”
宿明澈手腕抖了抖,心道你们先祖难道是卢梭不成:“护林学校和六卫竞选是什么时候诞生的?”
尤明想了想:“具体记不清了,那还是在复苏时期,比地铁出现稍微早些。”
“那你们那位先祖又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那还得更早……”尤明看着狸柳胸前摇晃的吊坠,“大概是真实太阳出现之后又过了百年吧。”
宿明澈在心底盘算着时间线,深吸一口气:“……您还记得那位先祖的名字吗?”
“那当然,我们家族从他开始就不敢多忘事了。”她笑了笑,眼角褶皱蔓延开。
“他叫尤西。”
*
尤明加入了狸柳大合唱的队伍,宿明澈突然又觉得这里的空气无法适从,一路往儒门外面走。
在地道里探路的朴莲还没有回来,北沙把危荣背到了上面和桓鸣通讯,此刻地道里除了受法律保护的蝉外只剩下儒门人隐约的歌声。
一只冰凉的手捧过手腕收进怀里按住。
“你怎么了?”塞拉菲恩在他耳边低声问,“你的手在抖。”
其实从今天下午开始宿明澈的手就有些抖,昨天的伤在离了高效止痛药后开始发疼是一个原因,得知槐共这个穿越者线索被转化成了异种是一个原因,更多则是因为某些莫名其妙的预兆。
现在那些预兆终于被他揪了出来。
“塞拉菲恩。”他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几乎是从喉咙里往外吐气,“你觉不觉得,啸林人和人类有些太像了?”
他们亲近自然的传统源于历史,与其说那是异种的特性,不如说是生物趋利避害的本能。
如果一类异种和人类长得一样,语言一样,生理特征相仿还没有生殖隔离,如何证明他们不是人类呢?
塞拉菲恩在黑暗里捏了捏宿明澈的腕骨。
他把脑袋凑过去,冰凉的发丝跌到宿明澈的肩膀上,古井无波地向他陈述:“亲爱的阿昃,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异种和人类都很像。”
所有的异种和人类都很像。
阿昃。
宿明澈转过头看向那双在昏暗里像青苹果的眼睛。
这是一句看起来说了很多,实则含含糊糊什么也没说清楚的话。
宿明澈先是读出来一层意思,他对这个世界产生的新认知得到了百年不眠的老资历的证实:规则可以扭曲,特性并非天生,异种和人类更是有着某些深层次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