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坐,站在茶几前面,包拎在手里,脊背挺得很直,程述白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阿姨,您今天来,是想和温景明说什么。”
她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嘲讽的前兆。“我和我儿子说话,需要经过你吗。”
“不需要。”程述白的声音很平,“但您昨天说的话,对他造成了很大的冲击,他昨晚状态很差,如果您今天想继续,我需要先了解您想达到什么目的。”
她的眼睛眯了一下,“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质问我?你是心理医生吗?说的这么一板一眼,不过就是个表态”
“阿姨,不好意思,我真的是一个精神科医生,现在是研二,我有证件,如果你需要看的话。”
“霍,你是医生还跟他搞在一起,你是什么医生。”
“我是精神科医生和我喜欢他不冲突,阿姨。”程述白的语气很平,就像在阐述某个平常的事情。
她的表情变了一下,但眼神还是嫌弃和厌恶。
“阿姨,我可以很明确告诉你,”程述白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份病历,“他的性取向不是病,他的双相情感障碍是需要治疗的,但那和他的性取向无关,这是两件事。”
“你少跟我扯这些。”她的手攥紧了包带,“我养了他三十多年,他什么样我不知道?他以前都不会喜欢男生的,就是他爸带的头,上梁不正下梁歪。”
她的声音开始抖,但那种抖不是难过,是愤怒积压了太多年找到了出口,“我嫁给那个变态十多年,十多年里,他碰我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我以为他就是那种人,性格冷淡,后来才知道他不是冷淡,他是对女人冷淡。”
程述白没有说话,很专业的让她先倾诉自己的情绪。
“你知道他爸走的时候温景明几岁吗,十二岁,他爸连他都没要,就跟着那个男人走了。走之前连句话都没留。”
她的眼眶没有红,她说这些的时候,嘴角是往下撇的,下巴是抬着的,“我一个人把他带大,我一个人……”她的目光从茶几上抬起来,钉在程述白的脸“你告诉我,我养了他二十多年,就是为了让他变成他爸那样吗。”
程述白迎着她的目光,“您养了他二十多年,他成为了一个优秀的建筑师,开了工作室,给予您优质的生活质量,剩余是他自己的人生,为什么要逼他改变?”
她的表情出现了一道裂缝,一闪而过。
“您知道吗,他现在其实还不算双相,但他很痛苦,因为您对他感情的不认可,对他生活的掌控,让他窒息。”
程述白的声音没有前面那么淡然,他见过状态最差的温景明,经历过失去他,对于他母亲对他的指控,程述白无法淡然地像个专业的医生给予建议。
“你懂什么。”她的声音拔高了,“你才认识他几天……”
“我认识他很久了。”程述白打断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他看着她,看着她攥紧包带的手,看着她法令纹的走向,看着她眼睛里那一层愤怒底下压着的她自己大概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阿姨,您怕的不是他像他父亲,您怕的是他走了之后,您又是一个人。”
她的脸色变了,程述白没有给她反击的时间,“您丈夫走的时候,带走了您十多年的婚姻,您把所有的愤怒和恐惧都放在温景明身上,因为如果不放在他身上,您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您告诉他不要像他父亲,不是因为他真的像,是因为您太怕了,怕他也离开您。”
“你闭嘴……”
“我不会让他离开您。”程述白的声音稳了很多,像在诊室里对家属宣布治疗方案,“他可以同时是您的儿子,和我爱的人,这两件事不冲突。”
她的嘴唇在发抖,攥着包带的手指节发白。
“您今天来,骂他,是因为您想把他拉回来,您觉得骂得够狠,他就会回头。”程述白看着她,“但您昨天骂过了,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不是因为他不爱您,是因为您让他选,他选了您不让他选的那条路,他昨天在电梯里,手抖了一路,你又知道吗?”
温景明母亲的下巴在微微发颤。
“我不会劝您接受我,接不接受是您的事。”程述白站起来,他比温景明的母亲高半个头,但他没有俯视这位母亲,“但您下次来,如果还是想骂他,那您还是会先见到我,因为,我不能接受温景明再被您语言暴力了。”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忽然笑了一声,那种笑比哭还难听,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痰一样的东西。“你以为你是谁。”
“我是程述白。”他说,“精神科医生同时也是温景明的男朋友。”
他把“男朋友”三个字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个职称,一个身份,一个他认了就不会改的事实。
温景明的母亲拎着包站在那里,嘴唇抿成一条线,法令纹像两道刀痕。她看着程述白,看了大概有十秒。然后她转过身,高跟鞋踩过玄关的地砖,拉开门走了。
门砰地关上,玄关安静下来,雪球从鞋柜后面走出来,尾巴垂着,走到程述白脚边蹭了一下他的脚踝。
程述白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推开卧室的门。
温景明靠坐在床头,手指还勾着,搭在被子上,看到程述白进来,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走了。”程述白说。
“我听见了。”
“你听见了多少。”
“全部。”
程述白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下来,温景明看着他,头发还翘着,瞳孔边缘的药效涣散还没完全褪去,但眼睛是亮的。
“你说,我可以同时是她的儿子,和你爱的人。”温景明的声音很轻。
程述白点了点头,没有表态,反而伸手摸了摸他头上翘起的几根头发。
温景明看了他几秒,然后他伸出手,小指还勾着,程述白把自己的小指勾上去,晃了晃。
“拉过勾的。”温景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