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空调外机嗡嗡地转着，李教授把笔放在桌子角上。

“程述白，你现在不是我的学生，你是我的患者，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不需要对我的提问给出标准答案。”

“你是我带出来的学生，你的专业素养我比谁都清楚，你来找我，是需要我的帮助，但是不能隐瞒，不然这个治疗就没意义。”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责备，但声音不高，甚至说到最后的时候，嘴角有一点往上弯的弧度，不是嘲讽，是一个老师抓到学生在卷子背面画小人的时候，那种又气又好笑的表情。

程述白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下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对不起，李教授，”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也慢了，“我最近确实……有些奇怪，我总觉得……觉得很多东西不真实。”

李教授没有说话。

“不是幻觉的那种不真实。是……”他停了一下，在想怎么措辞，“是觉得我活在这里，但我不应该活在这里，觉得眼前这些东西，这些……人，这些事，可能都不是真的，我分不清。”

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

“我现在醒来，看见他，都觉得这是偷来的，不知道从谁那里偷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要还回去。”

李教授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把病历本重新翻开，拧开笔帽，笔尖落在纸面上，没有马上写。

“你觉得不真实，是因为什么。”

程述白抬起头。

“人觉得现实不真实，通常只有三种原因。”李教授的声音不快不慢，“第一，现实的确定感被破坏了，比如你相信了很多年的东西忽然被证明是假的。”

“第二，感官和认知出现了分离，比如你的眼睛告诉你你在这里，但你的大脑告诉你你不应该在这里，第三……”他把笔放下，看着程述白，“你对现实的定义本身，被什么东西改变了。”

“你是哪一种。”

程述白张了张嘴，空调外机的声音又响了一阵，他没有回答。

李教授等了他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程述白看见他写的动作，但看不清写了什么。

“你回去想一想。”他把笔帽盖上，“不是想你是哪一种，是想你为什么答不出来。”

他把挂号单压在病历本下面，抬起头。

“下次来的时候，我希望程述白患者能诚实一点，不要在老师面前背教科书，做一些简易的症状描述。”他按了电脑的叫号铃，“出去吧。”

程述白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轻轻蹭了一下，他走到门口，拉开门，温景明正站在走廊里。

他手里拿着自己的挂号单，靠在墙上，看到程述白出来，他站直了，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程述白往旁边让了一步，温景明从他身边走过去，进诊室之前，他的手指从程述白的手背上划过去。

很轻，很快，指尖碰了一下他的虎口，然后收走了，门关上了。

李教授没有抬头，他把温景明的挂号单拿过来，看了一眼名字，然后抬起眼睛，从镜片上面看了看温景明，又看了看那扇刚关上的门。

他的笔尖在病历本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笑说“你和我学生在一起了？”

被对象的老师发现了，温景明有一种见“家长”的感觉，他挺直腰板咳了两声没有犹豫和迟疑说“是的，我们在处对象。”

“哈哈哈，你这是在看病还是见家属？”李教授扶了一下眼镜调侃他，温景明脸上有点热，“来复诊，但是教授已经看出我们的关系，我也不会隐瞒，因为，喜欢程述白这件事，没什么好隐瞒的，他……他值得热烈的喜欢。”

温景明看了一眼紧闭的门，嘴脸微微上扬，李教授轻笑一声然后敲了敲桌面把患者的注意力引了回来开始正式问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