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微怔了下。
好美的眼睛。
这双眼睛和天空的颜色一样,是淡淡的蓝色,琉璃似的透彻,唯一的遗憾就是缺乏灵气,看起来异常空洞。
她右手轻轻撑开她的眼眶,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最后重新给她系上丝带。
她坐到桌前,拿起毛笔,看着面前的空白纸张似在思索,都晏拧眉问:“林大夫,难道这个毒很棘手吗?”
汀羽摇摇头:“不是,这个毒我一年前遇到过,早就找出了解开的方子,并不算难治。”
都晏:“那你迟疑是为何?”
小九见怪不怪地叹了口气:“因为师姐可能忘记方子里面具体的几味药材了。”
都晏:“......这种东西不是一般会写下来记在什么地方么?”
小九:“师姐每次都说要记,每次动笔又觉得要记下来的太多,又放弃了,反反复复,到最后一个方子也没写下来。”
“......”
“啊!我想起来了!”在笔头快把脸戳出一个印记前,汀羽眼睛一亮,提笔在纸上刷刷地写,很快半张纸被写满,一气呵成。
她将纸递给都晏:“按照这上面的把药材找齐给我,等我制好药后,前三日珠璃都要来这儿,我得看情况给她施针。”
都晏接过来,朝她颔首:“多谢,诊金我过会儿会让人送过来的。”
汀羽伸了个懒腰,随口道:“嗯……这次我就不收钱啦。”
都晏还想说什么,朴禅凑过他身边,想看那张纸上的内容,都晏不悦地扫了他一眼,这假神医又想作甚?
朴禅眼巴巴地看着他手上的纸:“就给我看一眼,就一眼。”
都晏看了眼汀羽,汀羽头痛地叹了口气:“给他看一眼吧,不然他不会罢休的。”
朴禅看过之后,再一次被震惊:“......原来药材之间还可以这样精妙地结合,真是闻所未闻,大开眼界啊......”
他又想喊汀羽师父,汀羽抬手制止,她现在知道怎么对付他了,这种极度自傲的人是不能用常理说服的,只有打击了他的自信心,他才会知难而退。
于是她一脸正色道:“你刚刚鲁莽的行为让我很失望,连小九都不会这么粗心大意,这对大夫来说是多不成熟的行为,你应该也很清楚,所以我是不会收你为徒的,你死心吧。”
朴禅闻言后退几步,一脸大受打击的模样,他确实是位不成熟的医师,或许也根本不配做这种天才的徒弟,是他妄想了。
他把纸张还给都晏,深呼吸一口气,一脸郑重地对汀羽道:“我会像你证明我是一名成熟的医师,到时候我会再来跟你拜师的!”
汀羽握着的毛笔啪嗒一下掉在桌上,无言看他片刻,想了想,又松了口气:反正这种事又不是想证明就证明的,大不了她不认就是。
都晏效率很高,翌日早就让人送来了药材,汀羽在炼药房待了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珠璃已经在庭院里等着了,不过这次都晏却没跟着来。
据珠璃说是在半路被人紧急叫走的,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汀羽没在意,将珠璃带到炼药房里。
“待会儿会有点痛哦,你稍微忍耐一下,把泪水哭出来就好了。”
“好。”
汀羽将制作的药水点了三滴进她眼睛里,起初还没什么,渐渐地,一股火烧般的灼热感从眼眶底下升起,随之而来的是剧烈的刺痛,珠璃全身开始颤抖起来,喉咙溢出痛苦的叫声,汀羽及时往她口中塞入一块干净的布,她死死地咬住才没有把嘴唇咬出血。
她听到汀羽的轻声安抚:“没事的,闭上眼,把眼泪挤出来就好了。”
她依言照做,不多时,脸颊两边留下两道泪痕,那泪水竟是黑色的,汀羽见状,淡定地用布将其擦去,看珠璃还是痛得浑身颤抖,便坐在她对面,跟她聊天转移注意力。
“珠璃,你其实不是靖国人吧?”她轻声问。
珠璃浑身一震,紧张之下连眼睛的痛都瞬间忘了,嘴里的布掉落,喃喃道:“我......”
汀羽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连忙道:“你放心,我没有恶意。”
珠璃心脏依旧跳个不停:“姐姐怎么会知道的?”
汀羽看着她的眼睛,道:“我之前偶然有一次跟师姑去过昙华国,见过那里的王族,他们的眼睛和你的一样,都是这种琉璃质的淡蓝色。”
珠璃后背渗出一片冷汗,她闭着眼,慌张地组织语言,尽量使自己看起来淡定一点:“不是的,我确实不是靖国人,但和昙华的王族没有关系,蓝色的眼睛其实很常见的......”
她还没说完,一只手突然落在她头顶,轻轻地拍了拍,带着安抚的意味,接着她就听汀羽说:“好了,放轻松,不用那么紧张,如果你不希望别人知道这件事,我一定会替你保守秘密的。”
珠璃默了默,道:“汀羽姐姐,将军收留了我,我却跟他隐瞒了自己的事,我这样是不是很不好?”
汀羽唔了一声:“我不觉得呀,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想说的秘密,只要没有妨碍伤害到别人,就不用因为隐瞒而感到羞愧,说与不说都是我们的自由。”
珠璃急忙道:“我绝对不会伤害大家的!”
汀羽笑了笑:“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啦”,她站起身,俯身轻轻擦掉她眼眶里最后溢出的黑色泪痕,声音轻快:“反正在我眼里,不管你是哪里来的人,我都不会介意的,所以你只管放宽心就好了。”
珠璃听到她这句话,抿了抿唇,自逃亡以来的惶惑孤独、不得不独自隐瞒一切而无法诉说的担忧和苦闷,突然像是有了宣泄口,她一把抱住汀羽,压抑着声音大哭起来。
“呜呜......我真的很害怕......我第一次走这么远的路,好几次都想放弃了,但母亲让我一定要活下去......”
汀羽吃了一惊,虽然并不能完全听懂她的话,但她的痛苦却清清楚楚地感受得到,沉默了下,抱住她的头,轻轻地抚着她的背,任她在怀里哭泣。
这一哭之后,珠璃在汀羽面前变得放松许多,往日忧郁紧绷的精神也有所缓解,话也变多了,俨然把她当成了亲姐姐的模样。
一连三天的治疗,汀羽初步解了珠璃身上的毒,但后续还需连续喝药再配合每月的施针才可以慢慢恢复视力。
这三天里,汀羽再也没见到都晏出面,这倒也没什么,但奇怪的是,他却让人给她带话让她暂时收留珠璃几晚,最好不要出府,同时,百里曜也一连三天没见到面了,她曾问过烛明他是不是去巡边了,又说不是,只是没再透露其他便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汀羽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她直觉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两日前。
都晏接到百里曜通传后便立刻快马赶到了城外不远处的一处村庄,刚进村口他便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有些诡异。
他远远地看到了百里曜的马拴在一处院落外,立刻驱马赶到那儿,走近了才发现,不远处的空地上竟并排躺着数十具被稻草盖住全身的尸体,他瞳孔微缩。
他快步进了院,看到百里曜身影的那刻,紧绷的思绪才稍缓了些。
“百里,你怎么在这儿?外面是怎么回事?”
百里曜持剑转身,面上戴着护口鼻的面巾,只露出一双冷凝的黑眸,他沉声道:“都晏,出事了。”
“瘟疫恐怕要爆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