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凭樟已经半余月没有回园子了。
素日的半余月只是眨眼的事情,家中的大小琐事与他不大相干,韩凭松总是为了他的学业一再苛刻,母亲也习惯了助纣为虐,因此素日的半余月只是闲谈。
但近来韩凭枫和金相言的事情如火如荼,从韩凭松生日之后得以光明正大地约会,韩修余又留在了苏州,家里总留着送韩凭枫回家的金相言吃饭,也不免提起暑休回上海见金家父母的事情,听说两人决定将来会留在上海做事,想来金相言也要跟着韩凭枫一起回上海生活,于是又大刀阔斧地预谋起将来房产工作。举家议论的都是新事,他成了毫无话语权的局外人。
韩凭樟不愿意回去,那边家里没有人与他感同身受,裘家至少阿婆阿公把他当个人,大家都把韩凭松当金科玉律,只有在没有韩凭松的地方自己才算有颗心。
晚间下课了,韩凭樟和裘一雄回家里,阿公盘着那串已经酱色的檀木珠逮住韩凭樟:“阿樟,你都有很久没有到你哥哥那里去了么,你姐姐不是闹结婚了,你不去?”
韩凭樟的脸一霎那也成了酱色:“噢,之前见过了,我拿不出什么主张,等母亲回来了您问问她见识就好。”
阿婆从西房走出来:“哎,你那个阿姐夫是个什么样子啊啦,听得讲她是韩家第一个讲结婚的啦,搞得是鸡飞狗跳,要我说还是明媒正娶的好呀,不知道两个人那样呆瓜的,没个大人掐把——看你哥哥那把年纪了又不娶,急死个人呀,不然下面那个买回来的又到了年纪了……”
“都什么时候了,讲这样风气!”韩凭樟不耐烦听,用力一拖身边裘一雄的衣服示意他赶紧进屋,“你们要知道什么样,一个教书先生能什么样,书毒头一个!”
“书毒头一个——他!”黄檀长桌上的麻将被猛然砸落在地,青花茶杯咣啷一声就粉碎了,韩凭松愠然收回震在桌面的手掌,阵痛自手心缓缓爬向上臂,沉默片刻后侧身用手肘将韩潺赶到身后,免得不小心被陶瓷碎片误伤。
一屋子的人都怔住,裘淑仪接过枝凡刚端来的韩凭松一贯在喝的药搁在一边,见状眼神示意枝凡把地上一片狼藉收拾了。
韩凭枫拧着脸颤颤巍巍道:“这是,这是我的主意……我不喜欢,不喜欢大费周章。”
韩凭松问:“你问过你母亲意见了?”
韩凭枫摇头:“我先告诉你的……”
韩凭松冷冷道:“你明天下课把金相言叫过来,我问他是不是答应了你不办订婚。”
韩凭枫脸色刷白:“不愿意就算了呀!本来就是我随口一说,再过些日子就要暑休了,我们要到上海去的,有什么还不是要等到两家人具体商合么……”
“枫儿,你们年轻,自然是学了西洋的仪式,什么啊一切从简,是有原因的呀,我们了解呀。”裘淑仪赶紧劝,“但这,好歹是个有头有脸的出身,不办订婚礼怎么好的呀。那金老师是男人,自然大众包容得不得了,你是个小囡囡啦,要懂得什么是明媒正娶嘛,否则你要吃亏的啦。”
韩凭枫把脸埋得多低,还是据理力争:“什么订婚礼,谁要看你娶谁嫁谁,好像我成了个标榜家里顺风顺水的玺印似的——也许将来真的要离掉婚,那一大家子人岂不是被我克死了?”
“哎呀,你如今也倒像是柳囡上身了!”裘淑仪一拍大腿。
“你要离掉婚,家里养活得起,总不用受罪。”韩凭松起身要离席,神情舒缓了些。
韩凭枫这才轻声道:“既然是对家里人誓证,柳儿不在,我不想多么欢天喜地多余那些仪式。”
韩凭松一滞,随后望着她说:“两件事不相干。金相言不能借你愿望懒怠——”
“怎么不相干?柳儿出走将要一年了,只有零星的信件毫无征兆地飘来家里,我念着她此刻天南地北受着耻辱委屈,却自己做亲担盘,合家喜庆热闹。她当然犟脾气——可,二舅舅早不能阻碍她了,为什么不回家来呢!”韩凭枫向前一迈,用力扶着桌沿,鼓起勇气瞪着韩凭松,“想到这个,想从今往后早也不像从前了,我非常不接受你们装作一副平安无事的样子,各自维护着家里的和平!别说订婚,就是将来十年不成家,只和金相言他胡乱痴缠,任别人风言风语,难道我在乎么?反正家里这样了!”
韩凭松睨着地上泼洒着的茶水渍,枝凡匆忙之间用袖口胡乱擦拭却不干净。他淡然道:“凭枫,我多希望当年舅公给你说亲时你已有了这样的自觉。祝贺你忽然明白了一些事情,我也希望尊重你的意见,但,请你们能和两边亲人仔细商讨后再定言,否则我们对你的关心简直一塌糊涂了。另,我认为你妹妹想要你具无差错地成家。”
韩凭枫哑口无言地止住了声息,简直狠狠撞了块冰,瑟缩起肩膀下意识往裘淑仪的方向退了两步,眼睛依然恳求地望着韩凭松。
“是的,你们都要出去,浑身不安分,感觉被推着要奔出去跑出去。这园子早就老了,老得不像样了,从前往上两代当家没有一个在这里寿终正寝的。你们忽然有了意识渴望去外面那个所谓你们自己的时代,已经对这里非常不耐烦,甚至怒不可遏。我明白你们觉得动荡,不阻止你们寻求安慰自在,可不要委曲求全地活着,可以么?问我意见,我是个在这里熟悉了习惯了老透了的人,所以不要来问我的意见,你们应当自己去摸索你们自己的年轻。”韩凭松眼神黯然,“凭枫,既然如此你和金相言好好商讨了再告知我,我不是愚昧,我是怕你太仓促了。如果是为了凭柳,我会想办法;如果是为了将来,我希望你仔仔细细考虑。药冷了,我还得等枝凡去再热一回,小姨你们都去休息吧,太阳也很好,到西苑坐坐。下午姑姑从城里回来,我就不跟着到正厅吃晚饭了。”
于是乎,枝凡端着碗离开,韩凭松话音落下,裘淑仪轻轻扯扯韩凭枫的衣袖,两人一前一后地出了正院。
韩潺从头到尾一言不发,抬手收拾一边残局的麻将,骨麻的音色很好,但慌乱。
韩凭松扶着桌沿:“小潺,你也去吧。”
韩潺便乖乖停下动作,也不转头看他一眼,慢步向门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