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凭松盯着他离去的背影,终于在他即将迈出门的霎那止住他:“等等。”
韩潺扶着门框回过身凝望着韩凭松,虚掩的房门泄出一寸微光,直插在韩凭松面前,愈发显得颜色惨淡。
韩潺说道:“把凭柳叫回来吧,现在再放任她杳无音讯的,也没有理由了。你一定听说了外面的事情的,到处都战争,很容易就殃及了。”
韩凭松静静望他许久,不声不响,仿佛一寸光阴如此悠长,且淡忘。
韩潺便知趣地与他无言相望。
枝凡端着热好的药又回来,仔细给韩凭松搁在桌上,顺手将方才没有收拾彻底的水渍用绸布擦去了,过程行云流水间,没有一丝音响。热气鲁莽地咬人一脸,苦药的涩气缓缓地托举到跟前,揠长了愁绪的闷火,立即、立即、联想到人落泪。韩凭松忽而笑场,若是个踩台步的,早因为欺场被轰下戏台子。
枝凡一向为他们默许一个单独的空间,耷拉着跪地擦水的腰还没直,就退了出去,门谨慎地关死了,一寸光阴也拆吞入腹,绵延长寿。
韩凭松将手心覆上温热的碗壁,引经据典:“煎石治病几个疗程,傅青主叫你醒悟了么?”
韩潺也上前用手心一探碗壁,见不冷不烫恰好,便说:“趁热喝了,他们倒是伺候你用心,该烫死你冷死你。”
韩凭松偏把碗一推:“用不上他们。你煎药时下几味迷剂,我心甘情愿死在你手上。”
韩潺抽回手:“傅青主且叫我这糊涂丈夫勤勤恳恳劳务数十年才算完,因妻子忧劳成疾,我就是等枯了这条命,也是要黑石化水给你入药治病的。”
“终于是我忧愁忧思坏了你的心情——”
韩潺一蹙眉,抄起药碗扬手将苦褐色药汤哗啦啦泼了韩凭松一身,丝毫不容客气:“不喝算数,十三点。”
韩凭松淋得一身湿尽,方用手边一张帕子草草拭过,药滤过渣滓,却总有除不尽的泥沙状沉积,一粒一粒吮吸在湿漉的皮肤,欲呕。恶心的嫌恶泛滥着将他裹挟起来,喉咙眼里挤出一点声音:“小潺。”
韩潺咣啷一声摔掉了药碗转头便离开了:“我去接凭柳,不要你忧心了。”
韩凭松失笑,眼见他踢开瓷碗的碎片,对着不远处轻怒道:“枝凡,再叫给他煎一服药来,发神经脑子不清楚了。”
枝凡追着问了两步路:“小少爷出门?要车子呀?”
韩凭松绞着身上泼湿的衣料,看枝凡弯腰又进来收拾残局,终于笑着出声,知道他吃了韩潺的闭门羹回来,和自己是一个下场。
枝凡捡起瓷片,悄悄叹了一口气。
韩凭松侥幸:“他呛得你叹气?”
枝凡却是恍惚:“少爷,我没法呀。小少爷对您恼火了,明天哪里还有他亲自煎药呢。您还自在。”
韩凭松沾沾自喜:“他是一时生气,这才像他本心。都是家长里短事情,他累得成个木头芯人了。”
枝凡又长叹:“少爷,您才是累了。您的身体虽说好了,可个个期冀您,家里都盼着您,小少爷真心担忧,反得了您揣度,这是要恼火的呀。”
韩凭松顿悟,原来是典故用错了。忧愁结郁的妻,迟钝闷声的夫,一来一和痴痴地,死物当灵药。
枝凡接着韩凭松换下的脏衣杉,一头赶着交给春宣拿去洗了备上沐浴的热水,一头不由得腹诽韩凭松,到底是掺和了出身富家的一点点恶劣性子,把痴心人当南蛮子,叫人咂舌。
他大步跨过后院的大门,新发的夏花扑了他一脸,被他急匆匆躲开,苦涩的药气在花香里钻,春宣气喘吁吁从他身后迈进来,欣喜若狂地攥着衣袖子对众人笑道:“——四小姐找着了!四小姐回苏州来了——我刚撞着小少爷牵了马出去,是去接四小姐回园子——”
刹时一片欢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