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潺这年的生日过得很糟。
房子比想得更早落户,本应该有一段轻松日子可以过,安心等着韩凭枫的婚期到了,一齐到上海去。但,二月枝头发新芽,新雏闹事多,老雁心已乏,裘淑仪忽而大病不起,韩凭松又在裘家留下了。
那天最后,韩凭樟竟是跟着吴利贞走了,后来再要见他居然只能委托左文璜做中人转达吴利贞。韩凭松回家后见到客厅里歪着脑袋掉油泪的铜蟾蜍便明白了,第二天领着韩潺去谢氏木行定了一只雕花的新桌子。抛掉韩凭樟的事情不管,原以为桌子打好前可以清闲一段日子,但果然天公不作美,韩潺又捡回了老职务,和韩凭松一起在床前侍奉汤药。
裘淑仪屋里,裘阿婆早请人守在屋里煎药,韩潺平日里伺候韩凭松的病已驾轻就熟,比请来的医馆学徒更上手,干脆又守在药炉前。韩凭松被派遣去擂安神的艾草汁,在韩潺身边抱着舂皿和裘淑仪有一搭没一搭地讲话。
韩凭柳下了课正就来了,她抱着书袋风风火火进屋子问候裘淑仪身体。好在裘淑仪只是寒气急火一纠缠,病得不要命,可怜折磨得难受。她抓着时机悄悄问韩潺:“那个畜牲跑到哪里去?”
韩潺低声说:“他住外面……小姨又嘱咐不许叫他知道,还在赌气。”
“不明白姓韩的男人们一个比一个更蠢,怎么就总有好心女人肯收留喜欢。那个更是吸取天地之精华蠢到了家可惜命太好!”
韩凭松和韩潺相视,无奈笑笑。韩凭柳挨着裘淑仪说起学院里的事情,念了什么书,谈了什么话,还教她念法文。
韩潺转头看看那姨甥两个,又扭回头低声对韩凭松说道:“我是不想问那天吴小姐和你说了什么……但小姨病了,做儿子的在外面谈情说爱,岂不是罪加一等?”
韩凭松低眉顺耳地看韩潺添柴煎药,心思飘到天边去了,被韩潺瞪了一眼才回话:“我当然叫文璜去送话了,他的事情不想多管。”
韩潺冷笑:“不想多管?你有资格不管么?他父亲那样早不在了,你占着他娘的爱心长到这么大,真以为是老天爷饶你不死呀。”
韩凭松被热气蒸得脸红:“你学说话时师父领你到街上听人骂街么?我也没了爹娘,我于你也有养育恩,你怎么不对我感激涕零?”
韩潺正色道:“我说的认真话。”
韩凭松说:“吴小姐告诉我,他们,实则是心意相通。虽韩凭樟没有做拆白党行下流勾当,可一想便知给他娘知道这事是要命的。吴小姐先有个丈夫,比他大了快有十年,又是做生意的能手,小姨和吴小姐绝不是一路人,要是真成了事,这家里怕是能翻了天去。”
韩潺滤药很熟手,韩凭松在一边帮忙。韩潺把声音压得更低:“这事古怪,文璜哥说吴小姐是做报纸的,就怕韩凭樟又去掺和那些事情了。”
韩凭松沉默,想想也知道,但无心调查研究,还是放任自流:“不惜命,后果等着他。他自己肯负责,难道我们替他偿命去?”
韩潺无言以对:“你心眼黑。”
韩凭松一掌轻轻打在他后脑:“心较比干多一窍。”
裘淑仪忽然从背后开口:“你们两个人……凭松,你弟弟他当真在文璜家里么?”
韩凭松回过头,裘淑仪脸色还是纸白,躺在床头连身的力气都没有。他含着笑回答:“赖着不走。你要是肯松口,他一得了消息早也飞回来了。”
裘淑仪蹙着眉别过脸去,思忖半晌还是犹犹豫豫地说道:“凭松啊,你……你去把他叫回来好吧?我还是怕他又去……你还是把他早点叫回来吧……”
韩凭松说:“我是叫不回来了,他二哥还能和他吵两句嘴,我一站到他跟前他就要喊警察。”
韩潺端药过去,裘淑仪接在手里,一下子又换了主角:“韩潺,那么,那么你去劝劝他吧,我实在是太担心,你骂他也是好的呀,小姨恳请你们呀。”
才说到这,屋门外忽然喧哗起来,某些人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韩凭樟的声音直撕破墙壁捅进来:“娘!阿娘!”
房门咣当一声推开,一只人影冲进屋子,韩凭樟着急忙慌地扑在床前,险些把韩凭柳撞到地上。裘淑仪赶紧赶紧放下药碗伸手扶住他,摸着他满身寒气,不由得问:“你去哪里啦?浑身都冰凉的……”
韩凭松往门外看去,左文璜跟在后面,吴利贞竟也紧随其后。左文璜对上他的视线只能耸耸肩,然后对裘淑仪赔笑:“小姨,都是我不好,我留着凭樟在我那里打牌呢,一听凭松开口我马上告诉他,他立刻就要回家来。这孩子还是个孝子呢!”
裘淑仪揽着韩凭樟的肩赧然:“麻烦你了,麻烦你了呀文璜,哎,我没有事的,我很好的——”
“裘太太,这里是白马涧采买的好药,您仔细调养,早日康健。”
吴利贞提着两打药材忽然开口了,裘淑仪这才注意到她,因她一身衣裳细致又不夺目,打量头脸却非常用心,不禁又惊又惑:“多谢你小姐,你是……”
她一看左文璜,马上误会了:“天呀,你是文璜的——”
左文璜急忙摆手:“不是,小姨,这是,这是,这是凭松的朋友,她是在阊门做生意的,认识些人,专程找李良济给您配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