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温予安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热醒的。
被子里像个蒸笼,浑身都在发烫,额角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洇湿了枕巾。他想掀开被子,可胳膊沉得像灌了铅,抬了两次都没抬起来。
喉咙干得厉害,像有火在烧,咽一口唾沫都疼。
他又试了一次,终于把胳膊从被子里抽出来,搭在额头上。
掌心滚烫。
发烧了。
温予安在心里判断了一下,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他从小就这样,头疼脑热的都自己扛,不爱说,也不爱麻烦别人。以前高中的时候发烧到三十九度,还硬撑着上完了一整天的课,最后还是班主任发现他脸色不对,硬把他送回家的。
这点烧,不算什么。
温予安闭着眼,想继续睡,可怎么都睡不着。
浑身都难受,骨头缝里都在疼,像被人拆了又重新装回去似的。呼吸也不顺畅,鼻子堵得厉害,只能张着嘴喘气。
他翻来覆去折腾了半天,出了一身汗,被子黏糊糊地贴在背上,难受得要命。
就在他又一次翻身的时候,床帘被轻轻拉开了。
"怎么了?"
沈知衍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很低,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温予安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忘了,沈知衍睡觉浅,一点动静就能醒。
"没事。"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可一开口,连自己都吓了一跳——嗓子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似的。
沈知衍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伸手,指尖直接贴上了温予安的额头。
微凉的指尖触碰到滚烫的皮肤,温予安下意识地想躲,可对方的手很快,按住了他的额头没动。
"发烧了。"沈知衍的语气很沉,听不出情绪,"多少度?"
"不知道。"温予安别过脸,避开他的手,"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三十九度多,叫没事?"沈知衍的语气不太好,"你烧糊涂了?"
温予安:"……"
他还真不知道自己烧到多少度,只是觉得有点热而已。
"躺着别动。"沈知衍丢下一句话,转身就走。
温予安想叫住他,说不用麻烦,可喉咙实在太疼了,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只好躺着,听着沈知衍在下面翻东西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沈知衍端着一杯水和几片药走了过来。
"先吃药。"他把温予安扶起来,动作很稳,"布洛芬,退烧的。"
温予安坐起来,后背的冷汗被风一吹,凉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接过药片,就着温水咽了下去。
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舒服了不少。
"还有没有别的药?"他问,声音还是哑的,"嗓子疼。"
"有。"沈知衍又拿出一盒蒲地蓝,"这个治嗓子的,中成药,有点苦。"
"没事。"温予安接过来,直接倒了几粒在手里,仰头就吞了下去,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沈知衍看着他,眼神暗了暗。
还是跟以前一样,能扛,能忍,什么都自己扛着,不爱说。
"躺下。"他扶着温予安的肩膀,让他躺回去,"捂汗,出了汗就好了。"
"不用捂。"温予安说,"捂汗不科学。"
"……"沈知衍看着他,"你现在跟我讲科学?"
"本来就是。"温予安的声音虽然哑,却还是条理清晰,"发烧捂汗会导致体温更高,严重的还会脱水——"
"温予安。"沈知衍打断他,语气很沉,"听话。"
两个字,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温予安的话卡在喉咙里,没说出来。
他看着沈知衍,对方的眼神很深,在黑暗里看不清情绪,却莫名地让人……没法拒绝。
"……哦。"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个字,然后乖乖躺了回去。
沈知衍帮他把被子掖好,一直掖到下巴。
"睡吧。"他说,"我看着你。"
"不用。"温予安立刻说,"你回去睡吧,我没事。"
"我不困。"沈知衍搬了椅子坐在床边,"睡你的。"
温予安还想说什么,可沈知衍已经坐定了,一副"你说什么我都不会走"的样子。
他只好闭上嘴,闭上眼睛。
可睡不着。
浑身都难受,而且……沈知衍就坐在旁边,他更睡不着了。
黑暗里,他能听到沈知衍轻微的呼吸声,还有偶尔翻书的声音——对方居然还带了本书过来。
温予安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个人,真是……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说他温柔吧,平时总是冷冷的,话也不多。
说他冷淡吧,又总能在你需要的时候,把所有事都安排得妥妥帖帖的。
像现在这样,大半夜不睡觉,坐在床边守着一个发烧的人。
换了别人,大概会感动得一塌糊涂吧。
温予安也感动,可更多的是……别扭。
他不习惯被人这样照顾。
尤其是被沈知衍。
他们之间,还隔着那么多事没说清楚。
这样的好,他受之有愧。
"别胡思乱想。"沈知衍的声音忽然响起,"好好睡觉。"
温予安愣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自己在胡思乱想?
"你翻来覆去的。"沈知衍淡淡道,"我又不瞎。"
温予安:"……"
他乖乖地躺平,不动了。
可脑子还是停不下来。
他想,沈知衍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
是因为旧情?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温予安想不明白。
他只知道,这样下去,他会越来越贪心。
会想要更多。
会想要沈知衍的全部温柔,全部的好,全部的……喜欢。
可他不敢。
当年的事还横在中间,他没资格。
温予安在心里叹了口气,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
算了,不想了。
先把病养好再说。
药物开始起作用了,身上慢慢开始出汗,体温也在一点点降下来。
温予安的意识渐渐模糊,终于撑不住,沉沉睡了过去。
沈知衍坐在床边,听着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才放下心来。
他放下书,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着床上的人。
温予安睡得不太安稳,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因为发烧而泛着不正常的红色。额角还在出汗,碎发黏在皮肤上,看起来有点狼狈,却又……有点软。
跟平时那个嘴硬倔强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沈知衍伸出手,想帮他把额前的碎发拨开,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收回手,指尖微微蜷缩。
不急。
他对自己说。
等他愿意说了,等他放下心结了。
再碰也不迟。
沈知衍重新拿起书,就着月光,慢慢翻着。
寝室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偶尔翻书的声响。
他就这样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温予安是被陈阳的大嗓门吵醒的。
"我靠!知衍你怎么坐在这儿?"
陈阳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带着浓浓的睡意,还有一点没睡醒的懵。
"嘘。"沈知衍的声音很低,"小声点,他还在睡。"
"哦……"陈阳立刻压低了声音,可还是难掩八卦,"他怎么了?生病了?"
"发烧了。"
"严重吗?"陈阳有点担心,"要不要去医院?"
"吃过药了,烧已经退了。"沈知衍说,"再睡会儿应该就没事了。"
"哦……"陈阳点点头,然后又反应过来,"等等,你坐这儿守了一整夜?"
"嗯。"
"我靠!"陈阳差点又叫出来,赶紧捂住嘴,压低声音,"你也太拼了吧!"
沈知衍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陈阳站在原地,看看床上的温予安,又看看坐在床边的沈知衍,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有激动,有兴奋,还有一点"我就知道"的笃定。
他用胳膊肘捅了捅刚从床上爬下来的林泽,递了个"你看你看"的眼神。
林泽打了个哈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推了推眼镜,一脸淡定:"正常操作。"
"这还正常?"陈阳不敢置信,"守了一整夜啊!这要是还没点什么,我把名字倒过来写!"
"你名字倒过来也还是陈阳。"
"……"
陈阳不服气,还想说什么,被林泽一把拉住了。
"别吵,"林泽压低声音,"让他再睡会儿。"
陈阳只好闭上嘴,可眼睛还是亮晶晶的,来回在两人之间瞟,像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似的。
沈知衍没理会他们俩的小动作,只是专注地看着床上的人。
温予安的眉头已经舒展开了,脸色也比昨晚好了不少,应该是烧退了。
他又伸手探了探温予安的额头,温度确实降下来了,只是还有点低烧。
"几点了?"
温予安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他醒了。
"七点多。"沈知衍收回手,"还早,再睡会儿。"
"不睡了。"温予安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可刚起身,就一阵头晕,又倒了回去。
"慢点。"沈知衍扶住他的肩膀,"刚退烧,别着急。"
温予安靠在床头,缓了一会儿,才感觉头晕好了点。
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确实不怎么烫了。
"谢了。"他看向沈知衍,声音还有点哑,"昨晚麻烦你了。"
"不用。"沈知衍淡淡道,"你先躺着,我去买早餐。"
"不用——"
"你嗓子哑成这样,只能喝粥。"沈知衍打断他,"食堂的小米粥还行。"
温予安:"……"
他还没说要喝粥呢。
可沈知衍已经站起身,拿上外套出门了。
温予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人,真是……
"予安!"陈阳凑了过来,一脸八卦,"你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好多了。"温予安说,"就是还有点晕。"
"那就好那就好。"陈阳松了口气,然后又开始八卦,"哎,知衍守了你一整夜哎!他就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的,跟个望妻石似的——"
"陈阳。"温予安打断他,语气平淡,"你很闲?"
"不闲不闲,"陈阳嘿嘿笑,"我就是关心你嘛。"
温予安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林泽在旁边补刀:"他是关心你们俩的进展。"
"林泽!"陈阳急了,"你怎么拆我台!"
"我说的是实话。"
温予安:"……"
他就知道,这两个家伙没安好心。
"行了,别八卦了。"温予安掀开被子想下床,"我去洗漱。"
"哎哎哎,别乱动!"陈阳赶紧按住他,"你刚退烧,再躺会儿!知衍不是让你躺着吗?"
"我又不是残废。"温予安拨开他的手,"洗个脸而已。"
他穿上拖鞋,脚刚沾地,腿就软了一下。
幸好扶住了床沿,才没摔倒。
"你看你看,"陈阳赶紧过来扶他,"还说没事,腿都软了!"
温予安的脸有点挂不住。
不就是发个烧吗,怎么虚成这样。
"我扶你去。"陈阳自告奋勇。
"不用。"温予安拒绝,"我自己能走。"
"哎呀,客气什么!"陈阳不管不顾地扶住他的胳膊,"咱们都是兄弟,互相照顾是应该的!"
温予安:"……"
他总觉得,陈阳这不是在照顾他,是在看热闹。
可他现在确实有点虚,也没力气争辩,只好任由陈阳扶着,慢慢往卫生间走。
刚走到卫生间门口,就碰到了买早餐回来的沈知衍。
沈知衍看到陈阳扶着温予安,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了?"他快步走过来,自然而然地从陈阳手里接过温予安的胳膊,"不舒服?"
陈阳:"……"
他的手还悬在半空中,人已经被挤到一边去了。
"没事。"温予安说,"就是腿有点软。"
"刚退烧,正常。"沈知衍扶着他,"先洗漱,然后吃点东西。"
"……嗯。"
沈知衍扶着温予安进了卫生间,帮他把牙膏挤好,温水接好,才退出去。
温予安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点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眼睛下面还有点青。
确实挺虚的。
他叹了口气,开始刷牙。
刷完牙洗完脸,感觉精神好了不少。
他走出卫生间,沈知衍已经把早餐摆好了——小米粥,还有一碟小咸菜,两个包子。
"你的。"沈知衍把小米粥推到他面前,"刚熬的,还热着。"
温予安坐下来,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粥熬得糯糯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喝下去,胃里暖暖的,很舒服。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小米粥?"他随口问了一句。
问完就后悔了。
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沈知衍当然知道。
以前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每次生病,沈知衍都会给他熬小米粥。
果然,沈知衍看了他一眼,淡淡道:"猜的。"
温予安:"……"
猜的?
骗鬼呢。
他没拆穿,低下头继续喝粥。
陈阳和林泽坐在旁边,一边吃包子一边用眼神交流。
陈阳:(眼神)你看你看!他连予安喜欢喝什么粥都知道!
林泽:(眼神)淡定,基本操作。
陈阳:(眼神)这还基本操作?这都快把"我喜欢你"写脸上了!
林泽:(眼神)收收你的姨母笑,口水要滴到包子上了。
陈阳赶紧抹了抹嘴,继续吃包子。
温予安喝着粥,总觉得有两道目光在自己身上来回扫。
他抬起头,看向陈阳和林泽。
两人立刻低下头,假装认真吃早餐。
温予安:"……"
他就知道。
这两个家伙,肯定又在磕CP。
温予安有点无奈,却又……有点说不清的感觉。
好像被他们这样误会,也不是什么坏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赶紧摇了摇头。
不行不行。
不能想这些。
他低下头,加快了喝粥的速度。
吃完早餐,温予安想看书,被沈知衍制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