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此刻,出嫁的公主要接受帝后的训诫与赐酒。
父皇母后赐同心结、合卺匏、御笔婚帖。
如今,这满室肃穆却化作父女间的无声对峙。燕长歌几乎毫无招架之力败下阵来。
皇上这样近距离看自己从小娇养的公主还是她孩提时,仔细端详她。少女原本的脸庞泛着粉嫩,却在红妆下尽数掩去。
红唇、凤眼,连同他往日里夸赞有加、长在脸颊上那颗俏皮的小痣,此刻都成了勾画她“野心”的笔墨。
他不喜欢这样的公主。
大婚后他定然要拉礼部的人来问问,礼司监的化妆嬷嬷怎么把他天真可爱的公主弄不见了。
皇上神色一敛,背过身去,径直走回宝座。
殿内空旷,所有的下人都被清了出去,只留父女二人,皇上从宝座上丢来一句。
“若无事,父皇便让曹公公开门,将我和你母后事先准备好的同心结、合卺匏、御笔婚帖给你。”
说罢,曹公公已经开始命人推门。
燕长歌却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石子投入死水:“父皇,为何您允大皇兄去边关历练,许太子随枢密院学习,却连女儿的一封折子都不肯看?”
皇上闻言顿了顿,抬手示意门外的人停下,端着下巴沉思了片刻才道:“长歌,先祖栉风沐雨开创基业,正是为了后世子孙能永享太平富贵。你既为公主,只需安坐这云端之上,受万民朝拜即可。何须自降身份,去操那些本不该女子过问的心?”
燕长歌笑笑,回答:“女儿知道了...”
退出殿外,她得回昭华殿,刚情绪失控,眼下的妆也有些晕了。
坐上轿撵,太监们将轿子抬起,走过笔直悠长的宫道,公主手搭在轿撵上,撑着脑袋。
半道忽而问容儿:“驸马何时到?”
容儿边跟着边回话:“辰时,驸马会到玉春门,公主的诸位皇兄和太子都会在那儿拦她,要她作催妆诗,或出题要她答,若答得好,便可进门迎娶公主您。”
燕长歌:“我怎么不记得有这个章程?”
接着容儿笑笑:“这本是民间嫁娶的习俗,听说是皇上觉得有趣,认为您肯定喜欢,这才临时加在了婚仪里。”
燕长歌手撑着脑袋,慵懒地笑笑:“是吗?”
她忽然有些提不起劲,容儿看她这个样子便会问东问西,于是随意吩咐了一句:“容儿,烦你走一趟,去玉春门那里看看情况,回来发生了什么都禀报给我。”
容儿讶异了一下,也没说什么,福身后便脱离队伍,迈着碎步子往玉春门方向去了。
回到昭华殿,燕长歌耷拉着脑袋坐在梳妆镜前,一直跟随的司礼监嬷嬷看到公主眼角下脂粉晕开了一点,拿粉扑拍打了一点脂粉,凑到跟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公主也没动,随她摆弄,妇人几乎是用指甲捏着粉扑点在公主脸上,还不停地观察她的脸色,公主眉毛动一分,她的心也跟着紧一分。
原本出门时鬓影衣香、光华灼灼,此刻满肚子的疑问,懒洋洋地支着身子。
燕长歌心里已经开始复盘,她接手京商时间不久,勉强维持现有规模,但颓势渐显。而晋商在天启各州郡建了很多商行钱庄,慢慢地已经能压京商一头。
自己尚可仗着皇族的身份,保住京商的地位,但局势随时在变化,未来怎么样谁都未可知。
而金州海贸无疑是一块谁都要争抢的肥肉,挑战同样也大。那片海域临近着天启、斡难、碧海东国三方势力,潜在地将其割据成了政治的角斗场,每一笔交易都藏着刀光。
父皇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摸清京商背后实际当家人是她,并且授予高越官职,将海贸的代理权给了她。
之后她确实不再需要到处和晋商争地盘。
但凡事有代价,只是她现在完全无法预料父皇到底要她做什么。
问题思考不明白,她眉头皱起来,司礼监嬷嬷手一抖,勾勒眼角时向上一斜,黑线画到额角处。
嬷嬷连忙吓得跪下来磕头道歉:“奴婢不是故意的,公主恕罪,公主恕罪...”
公主还在想事情,也没在意,只抬抬手,“无事,起来吧,拿细纱擦掉重新画便是。”
等补完妆,恰容儿捧着一张贡宣进来,额上浮着汗,热得满面通红。
容儿很兴奋,“公主,公主,驸马过了三位殿下的考验!身手好厉害,在大殿下手里得了个便宜,又做了催妆诗给您。”,她激动地将贡宣递到公主跟前,“您看,您看......”
燕长歌接过,低声念起来:“鸾镜慵开怯暑长,阿谁走马唤红妆?纵然御赐催妆笔,且慢冰簟半刻凉。”
容儿眨眨眼问:“殿下,诗的意思是什么?”
燕长歌眉眼一弯,嗤笑一声:“她说啊,她拿着圣旨,骑着马来求娶我,她苦等啊苦等,而我嫌外面酷热难耐,躲在屋子里不肯梳妆,只想在殿内纳凉。”
容儿嘟囔着嘴,小心地去瞧公主,“驸马猜得真准,今晨奴婢叫您起床,您好不容易才起身,那时殿内好不凉快。”
公主闻言,脂粉没盖住两颊新添的红嫩,羞怒地作势要打容儿,喊道:“容儿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调侃起本公主了!仔细你的皮。”
容儿避开公主的打,躲到一边,告饶:“公主饶命啊,容儿不是故意的...”
两人笑闹间,外面看殿门的宫女急忙进来,垂着头回禀:“公主,驸马要到了。”
说罢两人立马正神色,将却扇挡着脸,司礼监嬷嬷快速地检查了她的妆容,然后她端坐在床案边。
等礼官高唱:“驸马都尉赵谦默驾到——”
她听到有人提着衣摆,跨过殿前的门槛,这会儿她的心顿时鼓鼓乱跳。
她通过半透的却扇,看见一道身影,似乎比之前更瘦了些,而且她似乎很紧张一直绷着身子。
燕长歌见过很多大场面,大多心中毫无波澜,如今结亲反而紧张了。
她抿着唇,努力压着纷乱的心,看那道身影慢慢地朝她走来。
她府里的婢女端来催妆礼,燕长歌眼神锁着那托盘里的东西,红绸揭开后是一把成色不错的玉梳,容儿马上接了过去。
等礼官再唱:“请驸马迎公主出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