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侯府,赵谦默并未等燕长歌,而是快步进了嘉树居,回到自己的侧屋,吩咐下人拿来了笔墨纸砚。
屋内桌案前开了一扇窗,对着后院的景色,采光极好。
侧屋敞着门,她将下人们都遣散了出去,独自思索。
赵谦默将徽墨磨得浑厚,且浓度刚好,细细在桌案上铺平纸张,拿木案压着两角。
首先祖父这桩案子,罪名是:忠勤侯爷诬告大皇子。
告了什么?
拥兵自重,结党营私。
祖父递的折子提出了四个点,私自培育的战马、晋商资助的粮草、发现却未上报的矿产、海贸获得的资费。
主要总结下来就一句话,金州实际财赋是高于每年向朝廷汇报的数额,而朝廷却依原本的定例向金州拨去军费粮草。
要知道,边军屯田和州郡赋税等财政若能覆盖一州的运转,朝廷是不会额外调拨钱财的。
多余的钱,若说不清楚去向,那将是一个极大的罪名。
若要翻案,则所有所谓诬告都不再是诬告,而是查到确凿的实证,证实所有的控告都是真的。
她要从那四个方面入手,而每一条线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心力和时间。
她面对的是一个庞然巨物,牵扯的势力错综复杂,这将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
赵谦默一想到这,双肘撑在桌面上,捂着眼睛,心里似堵着一块石头。
但若反过来,从金州掌权者的角度出发,动机,大皇子的动机是什么?
大皇子明明是天启最年长的皇子,不说能否继承大统,就算未来去了封地做了王爷,也是富贵一生。
为什么甘冒掉头的风险也要做这种和谋反无异的事?
那张黄白的宣纸上已经密密麻麻写了赵谦默的思路,恍惚间再抬头,天外已经挂着火烧云。
她知道的信息太少了,她要去神机司,她要再去燕平,去枢机司。
赵谦默站起来,身后的木椅被她推得往后挪,打开房门,一路垂着头往院外走。
“你去哪啊?”声音矜傲清冷。
她蓦然回头,见嘉树居的庭院里,燕长歌正箕踞在矮凳上。她面前架着一头乳羊,明火舔着羊身,那层皮已烤成透亮的琥珀色。
随着转动,滚烫的羊油顺着焦黄的纹理“滋啦”滑落,“啪”地砸进炭堆,溅起一团裹挟着孜然辛辣的白烟。
地上摆了十几盅瓷坛,巴掌大小,酒香挥发漾在院子里,让人闻之欲醉。
天变得墨蓝,即将坠入无尽的黑。
燕长歌手里那柄镶银短刀斜斜下乳羊的肋上的肉,刀光映着火光。她的对面还有一张空的小矮凳,斜着眼望向她,似乎在等她落座。
院子里很快只剩燕长歌那一角亮着光,下人都被遣了出去,院子里除了她没别人。
“我还有事先走了。”赵谦默抬脚就要出院门。
燕长歌:“大皇兄在海贸的账,我可以帮你。”
烤羊肉的脂香味飘向赵谦默这儿,让她跨出门槛的脚硬生生顿住。
赵谦默转过身,看向那团暖融融的火光,燕长歌已经切下一块油花饱满的羊肉,放在一旁的白瓷盘里。
她的语气还是惯常地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疏淡:“过来。”
赵谦默坐下,她盯着火,明黄的火焰幽幽地在燃烧,火堆内时不时发出清澈的爆裂声。
燕长歌也垂眼盯火,火光在她的脸上忽闪,薄唇细眉都染上一层暖黄的釉。
赵谦默看到地上的酒,问:“你还准备了酒,给我一坛。”
燕长歌闻言不再去翻滚插着烤羊的铁叉,从脚边拿了一壶酒,递到她身前。
赵谦默接过拧开塞盖,刚碰的酒坛的细口,燕长歌道:“这是我们大婚时的合卺酒,是父皇赏的御酒,黄封酒。”
酒刚入喉,闻言,赵谦默立马呛了好大一口,歪腰侧到一边,捂着嘴不停咳嗽。
这酒喝得烫嘴。
赵谦默从衣襟内拿出一张手帕,擦了擦嘴,帕子一角绣着梅花,落入燕长歌眼里。
院子寂静,这抹火光让她心静下来,赵谦默声音很柔:“公主对不起,大婚那日是我思虑不周。”
时至今日,她才说出这句诚恳的抱歉,她好多次想说,只是平日燕长歌的冷言冷语,那些话到嘴边,她又咽下去。
燕长歌笑了一声,不是嗤笑,在赵谦默看来好像是自嘲。她也端起地上的酒,拧开塞盖,抿了一口酒。
“我们既然已经是夫妻,就该互相坦诚一点。”燕长歌握着酒杯悬在两人之间。
赵谦默一看,笑笑,抬手和她的酒壶撞了撞,如玉石相击。
燕长歌突然提议:“既然驸马同意...”
“那谁喝一碗酒,就问对方一个问题,对方必须如实回答。”她拿出案台上的两只碗,给了一只给赵谦默。
燕长歌眨眨眼询问她的意见。赵谦默见此也没拒接,同意了她的话。
说完,燕长歌拿着刚刚的酒坛,斟入自己那只碗里。她先是细口细口的小啜,后嫌慢咕咕灌进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