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谦默伸手要拦，在旁边劝道：“慢点，别喝快酒，容易醉。”
燕长歌不听劝，已经喝完，说话都吐着一股清冽的酒气：“这黄封酒本就是做新婚的合卺酒，不会轻易醉人的，无事。”
她问出第一个问题：“你...你大婚带回来那个孩子，从哪儿来的？”
说完她没再看赵谦默，拿起案台上银刀，抓着碗，斜斜贴着刮下一片片羊肉放进碗里。
问小豆丁干嘛？虽然疑问，赵谦默还是如实回答：“那小孩原本是黑水县的小孩，你也听说了，黑水县全县被斡难屠戮，这小孩躲在地窖里才保住命，我在燕平就把她带回来了。”
燕长歌点点头，当作回应，此刻碗里已经盛了许多羊肉，有些连皮带肉，油亮喷香，她放在旁边的台案上，然后盯着赵谦默。
“你可曾有要问我的？”
“有”边说赵谦默就边往碗里倒酒。
“今日大理寺，为什么那些官吏都认识你，并且对你那么殷勤啊？”
燕长歌边给羊刷油边道：“两年前，我找了关系进大理寺，并作为令史在大理寺待了三个月。自然认识那些大理寺的叔伯，至于为什么对我这么殷勤，那是第二个问题，你得再喝一碗。”
赵谦默点点头，又往酒碗里倒了些酒，一股脑的喝下去，喝完眼里开始蓄着些水光，映照得眼前的火光在她眼中跳跃潋滟。
燕长歌接着答第二个问题：“我年纪小，初来乍到，怕被欺负轻视，便散布消息，让大理寺都传我是公主的亲戚，我母后姓李，那些官吏看我也姓李，便不敢惹我。我平日再多使些银钱，带些点心、酒水给他们，自然恭恭敬敬对我。”
闻言，赵谦默斜腰拉开些距离，嘴半张着，一副吃惊的样子道：“没想到你贵为公主，竟会用这些官场道理。”
燕长歌闻言挑了挑眉，把手里的油刷往瓷碟里一放，拿起酒碗给自己也满上一碗，仰头喝了大半：“怎么，贵为公主就什么都不会了？我从小生活在宫里，在父皇身边耳濡目染，这些都是小儿科”
说罢她仰头露出得意的笑，后拿起刀子切下一块带着脆骨的羊肉，递到赵谦默的盘子里，炭火噼啪一声炸了个火星，落在两人中间的空地上。
赵谦默盯着那块油亮的羊肉，忽然笑了：“是我狭隘了。”
她仰头把剩下的小半碗酒喝完，酒意顺着喉咙烧到心口。
燕长歌又问：“我初次见你是在醉月楼，你豪掷千金和花魁共度良宵，你对那花魁做了什么？”
赵谦默讶异她会问这样的问题，看她盯着自己，那副坚定的样子，她也没急着回答。
也许是酒意上头，她心口打了几个转，思索后才答：“我什么也没做，就睡了一觉，没想到花魁半夜被劫走了。”
她前半句是真话，后半句是假话。
而燕长歌只点点头，咧嘴笑笑看向她，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
她的酒坛空了，燕长歌又拿了一瓶递给她。
赵谦默接过，想想还有什么好问的东西，酒已经倒了一碗。
“前几日那狐狸眼男子，是什么人？”
燕长歌已经能感觉出鼻尖喷勃的酒意，懒洋洋地支着头回答：“那是我表哥，关在天牢舅父的嫡长子。”
说完，她又机械地给自己倒酒，满满斟了一碗，赵谦默阻止，“不要这么认真，非得倒满？”
燕长歌却横着眼，看到凑过来阻止她的赵谦默，努嘴道：“怎么，我堂堂公主还玩不起吗？”
赵谦默接着劝：“醉倒了，明天头痛的喔。”
燕长歌俨然已经开始有些醉了，不听劝地快速喝下那碗酒问：“那日我住在侯府，你和你那侍妾当真做了那亲密之事。”
赵谦默忽然感觉到，这公主问的问题好像都和她私密有关，先是问小豆丁，然后是叶芊芊，现在又是宋芝梅，她问这些要干嘛？
燕长歌眯着眼，两颊泛红，那颗小痣静卧在上面，嘴角浅浅上扬。
火光的暖意，香气四溢的羊肉，小院里的风，角落那树叶的沙沙声，胸腔滚热的酒意......
赵谦默忽然不愿撒谎：“她，她只是我院里的管事，我从未和她发生什么。”
燕长歌从鼻腔哼出一声轻笑，却始终眯着眼，赵谦默以为她睡着了，拿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燕长歌一把拍开她的手，皱眉道：“我...我没睡觉，我没醉...”
赵谦默看酒坛里的酒又空了，燕长歌醉成这样，她主动伸腰去拿，要抽身走时，一双手环住她的脖子，燕长歌的头靠在她的肩上，像是树懒挂在树枝上。
赵谦默第一个念头是：我腰好酸！
她只能放下酒坛，小心地拉开燕长歌，让她安坐在座位上。
赵谦默倒了酒，却询问：“我还可以问你问题吗，你都醉成这样了，我就喊下人来收拾算了。”
燕长歌诈尸一样，忽然高举手，眼睛依旧没睁开，却神情盎然，“我没醉！没醉......”
赵谦默吓了一跳，喝了酒，问：“你说你可以帮我查大皇子海贸的帐，怎么帮？”
燕长歌垂着头喃喃：“明日，明日我们，我们去，去拜访揽秀书院的，孟，孟公。”
话都说不匀称了，赵谦默自己也有些头晕，跌跌撞撞走到院门，看到远远站着容儿。
大声道：“容儿，把下人叫来，收拾院子，这羊别浪费，和下人们一起分了。”
说完她又回到火篝前，将燕长歌搀起来，架着她慢慢进了主屋，把她放在床上。
房间没放烛火，暗影里只有窗纸漏进来一点院外残留的火星微光。
容儿候在榻边，赵谦默瞥她一眼，吩咐道：“去拿一副醒酒的汤药，免得公主明日头疼。”
容儿领命而去。待赵谦默便抬步离开，满室便只剩一盏孤灯。昏黄的光晕里，燕长歌抬起眼皮，瞳仁被酒气蒸得透亮，灼灼地盯着门外那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