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吧。”孟公面无表情地将两人迎进屋。
她们进门就闻到一股清冽的药香,倒不像为了治病煎煮的,像是茶汤饮品里加了药。
孟公的屋子很开阔,靠崖岸边开了扇窗,大敞着,徐徐向屋内沁着凉风。
一张长条木案摆在屋中间,还放了盘坐的锦垫,一只小炉子架在一边,小炉子上的紫砂茶壶的壶口冒着氤氲的水汽。
屋内堆满了用细绳捆卷的卷轴,再往里走,赵谦默看到一整块木墙被削平整,上面钉着一张天启舆图,涵盖了天启所有州郡到县,正对着木案对面。
虽然孟公已经年迈,但是脑子清醒,手脚也还灵活,慢吞吞走到木案边锦垫坐下。
孟公倒了三杯茶,让她们落座。
“你们来找我,何事?”
燕长歌给赵谦默递了个眼神,让她先开口。
没等赵谦默开口,孟公就又问:“你祖父现在如何?”
赵谦默:“我今日找您,一部分原因是关于我祖父,自从赐婚后,他便去了一趟金州,回来时呈给皇上一份奏折,上面写了大皇子谋反的罪状,但却无实证,背上诬陷皇子的罪名,入了皇宫天牢大狱。”
孟公刚喝一口茶,听了她的话,顿时呛到,捂着嘴,半晌才道:“赵子寻竟然失手了?!”
子寻是祖父的字,只有一些长辈还知道,赵谦默也是偶然从之前拜访祖父的老友口中听到过这个称呼,看来孟公说,祖父是他学生不似作假。
“孟公,我来拜见您,就是需要您的指点。”
孟公沉沉一声:“你说吧,什么情况?”
赵谦默娓娓道来:“祖父主要怀疑大皇子厉兵秣马,筹措军粮,似有不轨之举。”
孟公:“细说。”
赵谦默:“大皇子私自经营金州海贸,获得巨额资费,并且未向朝廷报告,也没向朝廷缴纳海税,我需要查到大皇子在金州做海贸真实牟利。”
孟公笑笑:“你可曾拆解其中的步骤?”
赵谦默有些懵,问:“什么步骤?”
孟公:“海贸,涉及船、人、货、账。大皇子私自开海必然这些条件都具备,你便可以从这些方向查找。他渡海用的船从哪里来;那些坐船贸易的人是否可以查到户籍,是他军中的人,还是平民百姓;贸易来往交易的货物是什么,谁提供的;做生意必然要记账,这账册的经手人是谁。”
孟公用食指点了点桌案,道:“而这些就是你的突破口,但最直接的证据还是账册。”
孟公又喝了口茶,看着闷着不做声的两人,又象征性指导:“想要翻案、破案,最重要的是立得住的证据,即便亲眼看到都做不得数,没有实打实的铁证,别人便可污你空口白牙。何况你对抗的是皇室子孙。”
赵谦默点点头,赞同:“先生说的是。”
孟公催促:“还有什么,都一并说了。”
赵谦默收敛思绪又问:“据说大皇子为晋商在金州行便利之策,获得了大批晋商提供的粮食,我该如何查到这批运输到金州,甚至已经被兵马消耗的粮草?”
孟公略微沉吟,手撑着锦垫,缓缓起身,赵谦默见此,要起身搀他,被制止。
他走到那张钉在墙上的舆图,两人也跟着转身,看过去。
他用手指着晋州的一个县,赵谦默仔细瞧了瞧才看清。
那是丰县。
孟公缓缓开口:“晋州是北方产量大郡,晋商便是靠着粮食起家,其中围着丰县的几个县占据晋州最肥沃和平坦的土地,这里还流经一条汾水河,能覆盖农作物的日常灌溉。”
“粮商们并非可以肆无忌惮的随处贩卖粮食,他们都必须有朝廷签发的粮道票,上面有票号,和朝廷官员的盖章,粮车每经过一个县或官驿,都需要在当地记录粮道票上的信息,边疆对粮商的盘问更加严格,便是害怕那些商人资敌。”
赵谦默提出质疑:“若他们不走官道,走些山野小径呢?”
孟公笑她不晓其中奥秘,白了一眼,才道:“朝廷修的官道宽阔平坦,车马运输的粮草走山野小径,除非叫人驮着粮食走,这需要耗费巨大的人力。”
“你们需要做的便是找到粮商们的运粮线,再沿着运粮线的官驿一路查那些记录的运往金州的粮食信息。”
赵谦默犯了难:“我马上要去金州,分不开身去晋州各县追查呀。”
孟公叉着腰瞪着她,道:“你没有得力的手下?派人替你去不就行了。”
对啊,经孟公一提醒,她立马想到人选,赵庭就是最好的人选。
况且赵庭身为神机司的司主,对那些隐藏在天启的十六局也比自己了解,这事交给赵庭做,最合适不过。
赵谦默端起茶水喝了一口,孟公坐回锦垫,急着问:“还有吗?”
她连忙放下茶杯,问:“孟公,大皇子在金州发现一处铁矿,也未上报。”
孟公思考回答:“速去查探金州境内,何处有大片伐木之迹。摸清这些木料最终运往何方。炼铁非同小可,须筑高炉、备薪柴。唯有将木柴隔绝空气焖烧,制得乌黑坚硬的木炭,再佐以矿料,经烈焰熔炼,方能从废渣中析出铁石。”
赵谦默问:“金州可不止一处铁矿,木头运出去,我怎么断定是新矿?”
孟公答:“除非私开未上报的矿,其他矿产朝廷皆有记载,去找那种之前不存在,突然出现的输送木头的地方,况且除了工部,民间是不具备高炉铸造手艺,他们会想方设法解决这一问题。”
赵谦默点头大致明了。
孟公似笑非笑,问:“你说你要去金州,皇上是否给了你官职?”
赵谦默回答:“嗯,都巡检之职。”
孟公乐呵呵地笑了:“皇上下得一手好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