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子封面赫然写着：京商燕姓女拜见。

信中提及，她现在居于蓬莱万宝客栈，希望能入顾府和顾船王一叙。

顾船王咂摸着，这位燕姓女什么来头，因着那几分政治的敏锐性，他很快便联想到了其中关窍，马不停蹄地让自己身边最有脸面的管家去万宝客栈亲自回复燕长歌。

当晚，燕长歌和赵谦默一同到了顾家会客厅。

会客厅灯火昭展，几案、桌椅都是一整套黄花梨制的，能将烛光聚拢，映出一团幽黄的亮。

府里的丫鬟端来茶水，燕长歌特意看了供上来的茶，汤色酽白，盏边浮着一层白沫，好似福州的龙团风饼。

她未急着端茶去喝，便是观察那茶边浮沫的时间，如今都还飘着未散。

有一年福州送贡茶入宫，她喝过一回，记住那茶刚出盏的样子，如今才认得出，但在顾府看到的这盏茶似乎比送入宫里的贡茶还要好。

顾船王听闻万宝客栈的客人来了，喊下人帮他拾掇了一番，穿了一浅棕色暗云纹直裰，玉带盘腰玉冠盘发，收拾的低调又不失雍容。

进会客厅时，燕长歌和赵谦默就听到来自顾船王的从容老钱笑。

顾船王人到中年，身材管理的极好，身姿丰俊，眉眼舒朗，无蓄须，不似不惑之年，倒像个事业完满，娇妻美眷绕侧，有几顽童儿女的青年。

燕长歌、赵谦默礼节性的站起来迎接，赵谦默拱手行了个礼，燕长歌只微微点头见礼。

顾船王也微微点头，朝侧边座椅抬手，笑道：“贵客来我顾府，有失远迎。”

燕长歌也笑着，略带歉意回复：“夜间拜访，实乃失礼。”

顾船王又郎声笑，眼神在燕长歌和她旁边赵谦默身上来回逡巡，但停留在赵谦默身上的时间远多于燕长歌。

他礼节性看向赵谦默询问：“这位是？”

燕长歌介绍：“这是我的夫君，姓赵名谦默，上个月我们成婚。”

霎时，赵谦默的脸上就透着一片红，微微抿唇点头回应。

顾海民喃喃：“谦默，好名字啊，谦谦君子，卑以自牧，取名时，你的父母定希望你虚怀若谷，静中有慧。”

念完他顿觉失礼，看着两小年轻，从容解释：“我有一女，年十八，看到你们一般大的年轻人，便忍不住多几句碎碎念。”

两人都笑着应承，几个来回的谈话，顾船王确信了心中对燕长歌身份的猜想，原本还揣着几分长辈的架子，现在已经散了个干净。

燕长歌话里话外透露出不想张扬身份的态度，顾船王接收到，让她安心。

几个来回的试探，燕长歌俨然已经有些累了，顾海民倒是从容，终于不再虚一句实一句。

燕长歌端起桌边的茶水，浅啜了一口，问：“我接受到一则消息，朝廷欲在金州开海贸，现已带市舶司的班子前往金州，顾叔可有什么想法？”

顾海民：“倒也没什么想法，我们常年和济州市舶司合作，就连朝廷下西洋、东洋的船也都从我们这儿出，实在无甚再扩张的想法了。”

燕长歌心里冷笑，老狐狸，有钱你不赚，装什么？

但她装做苦恼的样子，回：“啊，我手上的京商想抢金州海贸的代理权，若没顾叔的支持，我不知该如何办了。”

顾海民眉毛展得更开了，后又快速地聚拢皱起，那一瞬间的开心被燕长歌看了个干净。

“哎呦你别叹气呀，顾叔可以给你介绍别的船商，看他们是否有合作的想法，到时你再亲自见见。”

燕长歌没有马上应承，回：“顾家素来只做船生意，济州海贸被市舶司把控地死死的，货都是从别家走的。顾叔一直恼，若能让运出去的货都是自己家的货，船又是自家的船，从东西产出到出海都被顾家把控着，那天下之财尽入顾家门呀。”

顾海明闻言，脸上有一瞬间的混乱，如今船的生意几乎做到了最鼎盛，若无变故，同样也是生意的尽头。还想往上攀一攀，只能拓展业务，他也有过若内地成立商帮，届时货是自家，船是自家这样的想法，但济州这条货线他始终挤不进去，更别说其他州郡了。

若真能打通这一整条线，顾家的富贵便还能往上走走！

他心里藏锋，暗想这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孩竟然知道压在自己心里的这块石头到底是什么？

看来提前做了些准备才入他家大门。

顾海明眼含精光，后又马上收敛，脸上堆着笑，问：“你的想法是？”

“船由顾家出，货由我们京商走，海贸谋的利我们一起得，况且朝廷的消息，我通晓得更快。”

顾船王其实已经非常心动，只是这个他一下做不了主，刚要开口。

门外就传来一阵吵闹。一通人七嘴八舌地‘姐姐’、‘姐姐’地叫。

被围着那人不堪其扰，大喊：“你们烦不烦！！！”

声音离大厅越来越近，只见四个少年围着一个穿着粗布灰衣的少女。

少女嘴唇干裂起皮，唇色暗红偏褐，耳廓边缘干得脱皮，面庞膛红，和脖颈后段有明显色差，甚至下颌角处还有些泥皴，但双眼如炬，明媚如火，难掩其骨子里的华贵。

她脚底的靴子边还有黑泥，一脚踏进屋内的铺陈在地上的宁西秋白毛名贵绒毯上，顾海民心一揪，眼皮跟着一跳。

这花万金买下的地毯洗一遭不知要多少钱、多麻烦哟！

少女看到大厅有客，快速扫向燕长歌，看到赵谦默时顿了几秒，四个少年已经相继涌进来。

少女很生气，拱手看向顾海明，声音很亮，气息血气极足。“我出海回程时，遭了巨浪，损了一些货，获的利都赔了，你的这些儿子们美其名曰来接我，实际上专门跑到码头来看我笑话！！”

说罢她又狠狠地一个个剜了那几个少年几眼。

少年们一人一句：“冤枉啊姐姐。”

顾海民又羞又恼，被吵得脑袋痛，大拍桌案，呵斥，声音实际又有几分虚：“顾梦，大厅还有客在呢，不得无礼！”

顾海民又指着那几名少年，声如洪钟：“还有你们这帮小畜生，若你们姐姐说的是真的，我...”

他作势要脱靴，想起屋里有客，可手已经抓住靴跟了，连忙停下，急头白脸地把剩下的话说完。

“我就抽死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