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奔波时不觉得，此刻空闲下来，又经温热的水汽一蒸，雨水带来的寒意散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便是些许困倦与疲惫。

叶孤城阖上酸涩的双眼，手指在额角按压。不多时，便听脚步声缓缓上前，一双带着薄茧的手在酸胀的前额揉按。

温暖而柔韧的手指力道适中，叶孤城眼睛仍阖着，只调笑道，“西门庄主还有这手艺。”

西门吹雪眉心微拧，似有些不确定，“你在对我说话？”

他即便能分辨口型，但此刻站在叶孤城身后，视线可没法拐弯。

叶孤城不由一笑，摇摇头示意自己没说什么。

西门吹雪语气轻缓，“方才你们在聊什么？”

叶孤城眨眨眼，沾着茶水在桌上写：你，读，不，出？

身后人顿了顿，清咳一声，“非礼勿视。“

纵然西门吹雪自认清清白白，但瓜田李下的委实太过尴尬。一直盯着人嘴唇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登徒子。

叶孤城闷闷笑出声来，写道：先，吃，饭。

正说着话，房门被敲响。西门吹雪上前开门，回转时，手上端了碗面条。

刚出锅的面条热气腾腾，泛着浓郁的香气。金黄的高汤上码着黄瓜丝与胡萝卜丝，看起来颇有食欲。

西门吹雪疑惑道，“只有一碗？“

叶孤城比了个口型：你，吃。

西门吹雪料想叶孤城累得倒了胃口，也就不拂他好意，抄起筷子慢慢吸溜面条。

屋外是沉寂的夜色，连老板娘养的鸽子都回了笼，不在屋檐上喧嚣。一盏油灯如豆，昏黄的灯光照着如瀑的墨色长发，素色衣衫与苍白的面容衬得那双深潭似的双眼愈发浓墨重彩，炯而有神。

传闻欧冶子与干将开凿茨山、引其溪水以淬剑，兵刃破水而出时，剑身纹路仿佛巨龙盘踞，登高而临渊。

西门吹雪的眼眸中，想必也藏着一柄剑。

面条分量不大，西门吹雪本想迅速吃完问问叶孤城卖的什么关子，然而落在身上的视线存在感太强，他稍抬眸，正对上一双含着笑意的琥珀色眼睛。

西门吹雪怔了一瞬，躲闪般错开视线，问道，“你看我做什么？”

叶孤城稍一挑眉，这人还倒打一耙。

他比了个口型：今早，你先盯着我瞧的。

淡色的唇在眼前开开合合，搅得西门吹雪心尖猛地一跳，更何况叶孤城刻意放慢了语速，他眼力又太好，不期然被齿间嫣红的舌蛊惑，呼吸迟滞片刻，猛地低下头来。

叶孤城所言在脑海中连成词句，即便西门吹雪再·心怀坦荡，但不可否认，理亏的是他。

西门吹雪皱起了眉，他困惑于自己刹那间的失态。他当然知道欲求并非避如蛇蝎的妖魔，它仅仅只是表象。瞬息的、易逝的，终究会从指缝中流走的泥沙。

自西门吹雪拥有一柄剑后，他不再受表象执迷。

西门吹雪低下头，似要把那碗面条瞧出花来。

叶孤城不知他脑海翻涌的心绪，只失笑摇头，不再与他计较。

洗漱过后，两人熄了灯，和衣睡下。

叶孤城视线描摹纱帘边缘垂下的细碎花边，轻声说道，“老板娘是村里人。”

“丰塘村？”，西门吹雪问道。

他的视线仍凝在对方的唇上，好在朦胧的夜色中什么都失了颜色，他不必再面对那双蛊惑人心的唇舌。

叶孤城颔首，“我们找对了地方，但严家早就没人了。”

他们好容易寻得的线索，又断了。

话虽如此，回首二十余年，他们像眼下失去方向四顾茫然的时刻难道还少？不过是凭着满腔热血，挣扎着往前走罢了。这口气什么时候咽下去，路也就走到了头。或许臻于圆满的剑道在时日无多的来路前太过虚无缥缈——但至少、至少他们挨过飘着雪的寂寂路途，寻得一人以并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