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孤城远远缀在后面，与官差隔了五六丈的距离。白布盖住的尸体沿着七拐八拐的巷道在县城中穿行，路上行人太多，官差走走停停。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方才来到一栋气派的衙门前。

大门关着，门板被抬进了边门。陈临在门口张望了一会，终于注意到叶孤城投来的视线。他微微一笑，侧身邀请。叶孤城沉吟片刻，提步走了上去。

即便晋中城不甚繁华，这里的衙门也气派极了，飞檐高脊，画栋雕梁。门口蹲着两个大石狮子，鎏金门环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叶孤城二人进门时，当值的差役本想上前盘问，陈临朝他们比了个手势，那人心领神会，笑眯眯半侧过身。

戒石坊左右次第排布着“吏”、“户”、“礼”、“兵”、“刑”、“工”六房，平日官差大都在此办公，正中的公堂上挂着“明镜高悬”的匾额。

陈临带他们沿抄手游廊穿行至后院，院子两侧立着两排房屋，不时有官差从院落穿行而过。陈临带着叶孤城二人走进右侧最里面一扇虚掩着的小门。屋里弥漫着混杂着油脂的腐臭味，地上整整齐齐码着十来个木板，木板上盖着草席，席子显然太小，虽盖住了头脸，却还有几缕头发垂落在外面——显而易见，每张草席都裹着一个死人。

房间正中央搭起个棺材大小的木台，台上放着方才运进来的尸首，雪白的布单上，那朵凤凰花仍不知疲倦地开着，丝毫没有衰败的迹象。

“我叫陈临，是个捕快，”他双臂抱胸，似笑非笑道，“您二位跟了一路，有何要事？”

叶孤城反问道，“你明知我们跟了一路，却仍请我们进来，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陈临悠然道，“说不定我只是好奇。无论商人还是剑客，这两种人宁愿在庙里听秃和尚整宿整宿的念经，也不会想要跑到衙门里来。”

“你只是在怀疑我们罢了，”叶孤城淡然笑道，“尸体上留了一朵凤凰花，而我们，昨日偏偏去了丰塘村。”

“你需要找到凶手——我们能帮你。”

陈临双眼微眯，“为什么？”

叶孤城道，“因为我要找一个你或许会认识的人。”

陈临一阵哑然，“丰塘村的严家人？”

叶孤城笑而不语。

他又问道，“凭什么？”

叶孤城认真地回答他，“就凭我们是陆小凤的朋友。”

“陆小凤的朋友？”，陈临笑了。

陆小凤是江湖里活着的传奇，大街上随便一个小孩都知道他披着鲜红的斗篷，长着四条眉毛，灵犀一指能接住江湖上最快的剑。

陈临当然也听说过陆小凤的名号，他知道的比街边小孩要多得多。比如说，他知道陆小凤曾击败过珠光宝气阁的霍休，据说那是这世上最富有的人；他还知道陆小凤打败了绣花大盗，那是令天下第一名捕金九龄都无功而返的狠角色。

陆小凤打败绣花大盗后，众人这才意识到，这位号称天下第一名捕的捕快一直在监守自盗。揣着明白装糊涂，总是查不出什么名堂的。

陆小凤的敌人如此厉害，他的朋友们自然也都是响当当的人物。比如天下第一神偷司空摘星、比如花家七公子花满楼、还比如仁义山庄的燕老爷……

当然，陆小凤的朋友中很有名气的只是少数，他更多的朋友是岌岌无名的，比如卧云楼的掌柜、醉春烟的小厮……或许还要包括眼前这两位自称行商的剑客。

陈临眸光闪烁似在沉吟，忽而展颜笑道，“好！”

他随手将花瓣拨到一旁，掀开盖在尸体上的白布，露出一个男人的身体。

此人身形宽阔、体格魁梧，浓眉长髯，两鬓零星。单从外表，可看不出这人已至知命之年。想来他很注重保养，也很有风度。五十来岁了，还很有风流的本钱。可眼下他躺在八尺长的木板上，面容僵硬，五官扭曲形变，眼睛瞪得极大。显然，在死亡前，他看见了令他无比惊恐的东西。

陈临缓缓道，“他叫林骁，曾是一马帮的锅头，过去数十年往返晋中、太原、开封等地，买卖皮革器具。半年前金盆洗手，带着夫人来此处定居，是凤凰花案的第七名受害人。”

叶孤城愕然道：“凤凰花案？”

“你还不知道？”陈临着实惊讶了，细细解释道，“约莫三年前，我们陆陆续续接到报案说有人被杀，死者五花八门，其中有男有女，有的是教书先生，有的是商贾小贩，也有地痞流氓。无论如何死者身份如何，死因都是利刃穿心，凶手还会再尸体前放朵凤凰花。”

说着陈临拉开死者衣襟，一条细细的血线挂在前胸处，除此之外，再没别的伤痕。

“一开始我们觉得受害人大概与凶手有仇，”他苦笑道，“可死者身份悬殊，平日间也不来往，凶手为何会与那么多人有仇？”

叶孤城接口道，“所以，线索便只剩下这朵凤凰花。”

“是的，”陈临苦笑道，“说不定凶手只是在街上随意挑个人宰，在尸体旁放朵花不过出于挑衅。”

叶孤城将凤凰花拿在手里细细端详，这就是很平常的一朵花，昨日在丰塘村，这样的花朵随处可见。

叶孤城像是想起什么，“我听说，昨夜林宅走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