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学正的课房里，云秉戈坐在周学正对面，对着桌上摊开的每门分数细细比较。末了，轻叹一口气：“是我输了。”他说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是输在工学与农学上。”
周学正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赏：“胜败乃常事。你能正视自己的弱项，已经比许多人强了。”
云秉戈站起身，向周学正行了一礼：“多谢学正。”
他转身出门，快步走入甲班学堂，不顾周围学子的种种目光，在墙边寻到祈泽瑭的身影，云秉戈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你的工学卷子，”他开口道，“你还记得吗？最后两题大问，你是怎么答的？”
祈泽瑭点点头，从一旁拿出纸笔，很快便将当时的答题过程默了出来。
云秉戈接过，快速扫了一遍，眉头渐渐皱起。祈泽瑭的答案条理清晰，步骤完整，有一道小问写了两种解法，他用了‘更相减损术’之外的另一条路。
“这是你自己想的？”云秉戈指着那道题的第二种解法。
祈泽瑭点头：“入学考时那道附加题让我想了很久，后来在书库里翻到一本算学杂说，上面提到了这种思路，便试着用了用。”
云秉戈将卷子还给他，沉默片刻，道：“下次月考，我不会再输。”
祈泽瑭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好，我等着。”
月考成绩公布后的第二天，卫业师将祈泽瑭叫到了备课室。
不止他一人——李先生、孟先生，还有另外几位甲班的课师都在。祈泽瑭一进门，便觉气氛不同寻常。
卫业师示意他坐下，开口道：“歌水，今日叫你来，是有一件事要与你说。”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次月考，你的成绩很好。工学满分，农学、医学进步显著，文学、武学也稳步提升。同心镇学里负责学务的刘学正托人传话，说你是同心镇今年村级学堂里最拔尖的苗子之一。”
祈泽瑭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卫业师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郑重：“村学决定，从下月起，对你进行重点培养。李先生和孟先生会给你单独加课，书库里的书你随时可以借阅，不限册数。每月月考后，村学还会给你一笔奖学银，不多，但够你买些书和纸笔。”
祈泽瑭站起身，躬身行礼：“学生多谢业师、多谢各位先生。”
卫业师摆摆手，示意他坐下：“不必谢，这是你自己挣来的。好好用功，莫要辜负。”
祈泽瑭点头应下，心中却翻涌着另一个念头——镇里关注了他，那是否意味着，他离那个更高的地方，又近了一步？
同心镇学的学正课房处。
刘学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厚厚一摞纸张，全是各村学堂学子的入学考和月考成绩，还有学子的家庭情况。他今年四十有余，在同心镇镇学做了十多年的学正，经手的学子不计其数，哪几个是真正的好苗子，他一眼便能看出。
他将手中的纸张分成三摞：第一摞寥寥几张，是成绩突出、值得关注的；第二摞多一些，是成绩尚可、有培养潜力的；第三摞最厚，是成绩平平、不必费心的。
第一摞最上面那张，写着‘水源村学：歌水，八岁。入学考第二，月考第一。工学两次满分，农学、医学进步迅猛。母亲歌兰，兰坊布坊老板。平民出身，家境一般，无世家背景，无武学师承，父无。’
刘学正将这张纸看了两遍，又拿起第二张——‘水源村学：云秉戈，九岁。入学考第一，月考第二。武学、文学、医学拔尖，工学、农学稍逊。同心镇云家嫡长子，世家出身，自幼习武，师从云家武馆。’
他将云秉戈的纸放到歌水的旁边，沉吟片刻，又拿起第三张——‘李家村学：李重山，九岁，入学考第一’，这孩子的农学成绩极为突出，满分，其他科目也不差，是个偏才。这张纸被他放到了歌水那张纸的下面。
直到翻完同心镇范围所有村学的优秀学子成绩，幽幽的烛火跳动着，刘学正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拿起放着歌水情况的那一摞纸，然后唤来身边的副手：“去查一查，这十来家的底细。尤其是这个歌水——没有世家背景，能考出这样的成绩，不可多得。”
副手应声而去。
刘学正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喃喃道：“水源村.......倒是出了几个好苗子。”
他顿了顿，又提笔写了一张帖子，封好，交给另一个差役：“送去水源村学周学正处。”
差役接过帖子，匆匆出门。
刘学正知道，按照规矩，学部不允许各镇学、县学私下收集学子信息，更不能提前接触。可规矩是规矩，做事是做事。同心镇作为云岭县最大的镇子，同心镇学又是官学，少不得与别家镇学相比，往年都能教出一批成绩优异的学子，可近年来，同心镇学的学子不够拔尖，且村级学堂的好苗子被别的镇抢了不少去，同心镇学出的成绩是一年不如一年。
所以，哪怕是坏了学部的规矩，他也必须抢在别人前面，把这些苗子拢住。
他重新拿起那张写着；‘歌水’的纸，又看了一遍。
八岁、平民出身、工学满分。
这样的孩子，若好好培养，五年后童试，未必不能拿一个姜侍的名额。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将纸张放下。
且看看，接下来的月考，这孩子还能不能再进一步。
同心镇学的帖子送到水源村学时，周学正亲自将祈泽瑭叫到了课房。
帖子上只有寥寥数语，措辞客气却不失官样：同心镇学将于十月初一举办‘秋日讲习’，邀请各村学成绩优异者前往旁听，为期三日。食宿由镇学统一安排，路费附上。最下方是一行极漂亮的簪花体——‘水源村学歌水，望准时赴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