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泽瑭将帖子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抬起头望着周学正。

周学正坐在案后，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见他看完了，才慢慢开口道：“这是镇学刘学正亲自拟的帖子。你可知，整个村学里只有你收到了这‘秋日讲习’的请帖。”

祈泽瑭点点头，没有说话。

“刘学正的意思，你应该明白，”周学正放下茶盏，目光温和地看着他，“镇学看中了你，想让你过去。这‘秋日讲习’说是旁听，其实就是一次考察。你若在讲习上表现得好，转入镇学便是顺理成章的事。”

祈泽瑭握着帖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转入镇学——那是他入学前就想过的事。水源村村学再好，也只是村学。镇学是官学，师资、藏书、同窗的层次，都不是村学能比的。

可他犹豫了。

不是犹豫要不要去，而是犹豫要不要现在就去。

“周学正，”他开口，声音平稳，“学生想回去与母亲商议一下。”

周学正点点头，没有多劝：“应该的。你且回去好好想想，三日后给我答复便是。”

祈泽瑭行了一礼，转身出了课房。

回到兰坊时，天色已经暗了。

歌兰正在灶房忙活，听见他回来，探头看了一眼：“吃饭了没？锅里还热着粥。”

祈泽瑭没答话，径直走进灶房，从袖中抽出那张帖子递给他。

歌兰擦了擦手，接过帖子，一字一句地看了起来。

“他们要你转去镇学？”歌兰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祈泽瑭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歌兰将帖子放下，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去房间说。”

两人进了密室，烛火点上，歌兰才开口：“殿下，镇学是官学，去了那里，机会更多，路也更宽。这对您来说，是好事。”

祈泽瑭坐在蒲团上，双手放在膝上，目光沉静：“我知道。”

“那您犹豫什么？”

祈泽瑭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去了镇学，我便不能每日回兰坊了。”

歌兰一愣。

“镇学在同心镇，离水源村有一个时辰的车程。若是走读，来回便要两个时辰，路上耽误的工夫不说，若是每日做马车来回也容易引人注意，”祈泽瑭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若是住读，便只能每旬休沐日回来一趟。”

歌兰听懂了他的意思。

兰坊是楼兰的据点。这里有密室，有暗探，有来自楼兰的消息。祈泽瑭住在这里，每晚都能在密室里温书、查资料、与歌兰商议事务。若是去了镇学，这些便都没了。

“殿下，”歌兰斟酌着开口，“消息的事，若是要要紧的，属下可以让人送去镇学。您只需每旬回来一趟，也不耽误。”

祈泽瑭摇了摇头：“不只是消息。”

他抬起头，看着歌兰，目光里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柔软：“这里，是我在姜国的第一个家。”

歌兰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我在这里住了几个月，从摆摊到入学，再到月考第一，”祈泽瑭的声音很平，却一字一句敲在人心上，“你每晚给我端热汤，催我早点睡。我回来晚了，你就在巷口等。这些——”

他顿了顿，低下头，声音轻了几分：“这些，让我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歌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暗探，前半生在楼兰，后半生在姜国，用别人的名字，活在别人的身份里。他从不敢想‘家’这个字，因为家在楼兰，而他回不去。

可如今，面前这个小小的王子，却对他说——这里是他在姜国的第一个家。

“殿下，”歌兰的声音有些哑，“您想留在这里，便留。镇学那边，能拖就拖，拖不了便拒了。咱们不差那点机会。”

祈泽瑭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像烛火里绽开的一朵花。

“不急，”他说，“还有三日才答复。我再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