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一,同心镇学秋日讲习如期举行。
祈泽瑭最终还是去了。不是去转学,而是去‘看看’。
这是他与歌兰商议后的决定——先去讲习上见识见识,看看镇学的水平如何,看看自己与镇学学生的差距,再决定要不要转。若差距不大,不去也罢;若差距明显,那便不能因为舍不得歌兰他们而耽误了大局。
讲习设在同心镇学的大讲堂里,足能容纳百人。祈泽瑭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半。他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
镇学的学生大多穿着整齐的灰青学子服,腰间系着同色的腰带,衣袖上绣着‘同心’二字。一个个坐姿端正,面容红润,一看便是家境不错的。
村学来的学子不多,零星散坐在各处,像是被人群淹没的几片落叶。
祈泽瑭观察了一会儿,目光忽然顿住了。
前排坐着几个人,其中有云秉戈——他也来了,正与身旁一个穿月白衣裳的女孩低声说着什么。那女孩生得明艳,眉宇间与云秉戈有几分相似,想来是云家的人。
讲习的内容比村学深了许多。上午是工学大课,讲的是水利中‘分水’与‘合水’的算学原理。祈泽瑭听得很认真,手中的笔几乎没停过,将男先生讲的每一个要点都记了下来。
午间休息时,云秉戈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也来了。”云秉戈的语气平淡,像是早就料到。
祈泽瑭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云秉戈忽然道:“刘学正找过你了?”
祈泽瑭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他。
“不必惊讶,”云秉戈定定地看着他,“他可不敢发那帖子给我,只是家中有人提过几句。”
祈泽瑭想了想,问道:“你会转来吗?”
云秉戈嗤笑一声:“我若想在镇学上学,何来转学一说?我去水源村学,是母亲让我去的,本想考个不错的入学考成绩,谁知遇上你,也算是遇上了对手。”
祈泽瑭没有说话。
云秉戈转头看着他,目光认真:“你呢?你会来吗?”
祈泽瑭沉默了一会儿,道:“还在想。”
云秉戈没有追问,站起身,拍了拍衣角,低头看着他:“镇学的课程可比村学难得多,你若来了,未必能保住第一,但我还是希望你来。”
“为什么?”
云秉戈抬了抬下巴,嘴角微微扬起:“因为我会回来。”
他说完便走了。
下午的课是文学,讲的是《诗经》中的一篇,女先生逐句讲解,引经据典,旁征博引,一堂课下来,祈泽瑭记了大半本笔记,心中暗暗感叹——镇学的底蕴,确实不是村学能比的。
散学后,他没有跟其他人一起走,而是独自在镇学里转了一圈。
藏书楼、演武场、医馆、药圃......一处处看过去,镇学的条件,比水源村学好太多了。若想五年后童试拔得头筹,这里才是他应该待的地方。
他站在藏书楼前,望着那三层的楼阁,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回水源村的路上,他走得很慢,慢慢思考着,路过清水巷口时,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巷口的卫兵不知什么时候撤了,正午的明亮阳光照射在这片残垣断壁上,似乎每一处都无所遁藏。
祈泽瑭心中一动,拐进了巷子。
清水巷比上次来时更破败了,两旁的房屋大多坍塌,只剩下几间勉强撑着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焦黑的砖石。巷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废墟时发出的呜呜声。
他走到上次遇见老奶的地方,发现那间屋子已经空了。门虚掩着,他从门缝里看了一眼,里面空空荡荡,连灶台都被拆走了。
祈泽瑭想起老奶说过的话:别往深处走。他便故意往更深里去了,一路走走停停,来到烧得最严重的一处人家前,大火就是从这家开始烧的,望着角落的水井,祈泽瑭弯腰在草丛中翻找,竟发现了几块碎片,摸着上面干枯的青苔——这是储水的水缸碎片,祈泽瑭有所明悟。
他开始在心中构建当时的场景,夜很深,突然烧起的小火用井水便能被扑灭,但是若有人故意杀死了这家人,使得火势一时半会无法烧灭呢?那这便是杀人灭口了。
再往人家里面走去,隐约能分辨这是最普通的民户,院中菜地、水井,左右耳房为储物与厨房,一间不大的正厅,卧室小小的一间立着两副烧没的了床架子,祈泽瑭细细在每一处搜寻,猛然在床下摸到一块硬物,他将其捡起,拂去尘灰,这是一枚小小的铜制长生锁,有人故意将这锁埋进了床下的地砖缝里,借着大火烧出的灰烬遮掩,长生锁很小,模糊地刻着几个字:“......月......伍岁......。”
五岁。
五岁的孩子。一个很聪明的,借助地利将长生锁留下的孩子。
他将长生锁收入袖中,快步离开了清水巷。
回到兰坊,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温书,而是将长生锁摆在桌上,细细地看。
歌兰端了热汤进来,见他盯着那块破木牌出神,好奇地问:“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