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兰坊时,歌兰正在门口贴春联。她踩着一张矮凳,左手拿着一卷红纸,右手提着浆糊罐子,歪着头比划着位置。听见脚步声,她扭过头来看见祈泽瑭,眼睛一下子亮了,险些从凳子上歪下来。
“回来了!"歌兰跳下凳子,一把接过他背上的行囊,拉着他的手往院子里拽,嘴里絮叨着,“瘦了瘦了,镇学果然不是人待的地方,看这小脸儿尖的......”
祈泽瑭任她拉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确实瘦了许多,这一个月来几乎没有好好吃过一顿安生饭,每天都在藏书楼里泡着。可他的眼睛却是亮的,沉沉的疲惫底下,有一层明亮的光。
歌兰将他按在灶房的小桌前,转身便去生火。灶膛里噼噼啪啪地烧起来,火光映在她脸上,暖融融的。
“别急,这就做,手擀面行不?我还卤了一锅肉,就等你回来吃呢。”
祈泽瑭坐在那里,看着她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他想起楼兰的王庭厨房,母后有时也会亲自下厨做他爱吃的奶糕,那时他觉得那是天经地义的事,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再也吃不到。
“娘。”他忽然开口。
歌兰正往锅里下面条,头也不回:“嗯?”
“我这次月考,考了第一。”
歌兰拍了拍手,随即回头看他,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我儿真争气!”
饭桌上,歌兰将卤肉、手擀面、一碟咸菜,还有一壶温好的米酒摆了一桌子。祈泽瑭埋头吃了一大碗面,又夹了几块卤肉,才放下筷子,轻声问道:“神童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歌兰的笑容淡了下去。她放下筷子,看了看窗外,确认院子里没有旁人,才压低声音道:“查到了些东西,但不妙。”
祈泽瑭心中一沉。
“我在西市找到一个卖杂货的老婆婆,她年轻时曾在附近的同心镇上住过,说那时他们镇上有个特别聪明的孩子,叫许缨。那孩子三岁就能读书,五岁便能作诗,周围的人都说是神童下凡。后来不知怎的,忽然就不见了,他母父也搬走了。老婆婆说,当时有人来问过,但很快就被官府的人封了口,说是不许再提。”
歌兰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我又顺着这条线往下摸,找到了一个当年在同心镇做里正的老吏。他已经八十多了,住在水源村外的一个小庄子上。我上门去问,他起初不肯说,后来我塞了银子,他才含糊地提了一句——聪明的人,会得皇城的大人们喜欢。”
祈泽瑭的手指微微收紧。
“具体的,他不敢再往下说了,”歌兰摇头,“只说他这把老骨头还想多活几年,因着这条线索,我便往皇城那里探了些许,可没想到线人当即被拉去问话了,恐怕这事一时难以跟进了......”
歌兰没有说完,但祈泽瑭明白她的意思。
在姜国,一个亡国的王子,区区几个潜伏的暗探据点,若是被皇城某位大势力盯上,等待他们的只有死路一条。
祈泽瑭沉思片刻,立刻做了决定:“把人撤回来,此事暂时不查了,你们去扫尾吧。”
歌兰看着他的眼睛:“是,殿下仁心。”
“活着,才有以后。”祈泽瑭的声音不高,心中却将这事记下了,“眼下我们还没有足够的实力。先把人手撤回来,保全自身。等我爬到了足够高的位置,再回过头来查这件事。我有预感,这件事能给我带来助力,只是我现在吃不下罢了。”
歌兰眼中闪过一丝心疼,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是。”
祈泽瑭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剩下的半碗面,忽然又道:“不过那枚长生锁,你替我收好。将来......或许用得上。”
歌兰应了一声,将那枚小小的铜锁仔细包好,放进了密室的暗格里。
腊月二十四,水源村的年味更浓了。街上的摊子从西市一路摆到了村口,卖什么都有。祈泽瑭一早起来帮歌兰搬货,刚搬了两趟,便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咳嗽声。
他探头一看,门口站着一个裹着旧棉袄的妇人,半白的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手里提着一篮子干枣,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哟,这不是歌水小丫头吗?”杨婶子咧开嘴笑了,“怎么瘦了这么多?”
祈泽瑭微微一愣,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杨婶子。她比当初在小岩村时似乎老了一些,但那副忠厚老实的模样却一点没变。
歌兰听到声音,连忙迎出来:“杨婶子!什么时候来的水源村?快进来坐!”
“这不是快过年了嘛,我家男儿在水源村做生意,我来帮着看几天摊子”,杨婶子将篮子往桌上一放,顺手抓了一把干枣塞进祈泽瑭手里,“喏,自家晒的,甜着呢。”
祈泽瑭握着那把干枣,心中有些疑惑。
杨婶子是当初在小岩村时帮过他们的人。那时他和莉朵因躲避追杀和沙暴,千辛万苦地从沙漠走到了姜国,却不想姜国对身份十分看重,他们没有提前备好的身份,只能走行商的路子,恰好杨婶子有些门路,愿意牵针引线,寻到能带路的商队,帮他们用行商的身份混进姜国,这才能在水源村与歌兰他们汇合。
杨婶子当时与他们做了约定,待到他们在姜国站稳脚,希望祈泽瑭他们不会忘了这份恩惠,他们或许可以有更深的合作,后来祈泽瑭到了兰坊,他信守承诺,将兰坊的地址让莉朵递给了杨婶子。
杨婶子虽得了兰坊的地址,一直都没来过,而今日杨婶子明显是特意来找他的,大约是要他们回报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