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风吹过石桥,带着初夏的温柔。柳溪站在桥头,逆着光看祈泽瑭,忽然觉得这人好像从来都没有变过——看似削瘦,不苟言笑,却有一双沉静的、藏着很多心事的眼睛。
他想,我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人了。
于是他说:“瑭儿,你一定要来。我在皇城等你。”
祈泽瑭点了点头。
那天他们在石桥坐了很久。柳溪之后没有说很多话,只是安静地坐在栏杆上,看着桥下的流水。夕阳将他的侧脸染成暖金色,长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走了。”柳溪从栏杆上跳下来。
“我送你。”祈泽瑭也站起来。
柳溪摇了摇头,冲他笑了笑:“不用送。你站在原地就好。”
祈泽瑭便站在原地,看着他转身走上石桥,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过头来看他。
“歌水。”
“嗯?”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柳溪微微笑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祈泽瑭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现在知道了。”
柳溪笑了笑,不再说什么,转身跑远了。靛青的的衣裙在夕阳里沉醉,像一个渐渐远去的梦。
祈泽瑭站在桥头,看着他消失在街角尽头,才慢慢收回目光。
最好的朋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掌心,把那只手慢慢地握成了拳头。
六月,镇学里弥漫的紧张气氛更浓了。
离童试还有两个月,镇学里准备童试的学子们已经不去课堂,都在自行复习,去藏书楼看书也好,找先生补习也好,哪怕是回家去,镇学都已不再安排。祈泽瑭每天去藏书楼,沈砚跟着他,两人各自占据一张桌子,安安静静地看书。有时沈砚会拿着文学题分享给他,祈泽瑭便放下手里的书一起思考;有时祈泽瑭也会拿一道工学题给沈砚看,两人一起推演。
可就在这样紧张备考的日子里,麻烦还是找上了门。
那天散学后,祈泽瑭从藏书楼出来,准备回宿舍,迎面遇上了五个人,为首的是当初带头欺负他的周锦,五年过去,他长高了不少,穿着一身锦绣长袍,腰间系着镶玉的腰带,一看便知这几年在家中的待遇又上了一个台阶。他身后跟着四个祈泽瑭不算熟悉的同窗,但看衣着打扮,都是家境殷实的人家。
“哟,这不是我们的工学天才吗?”周锦拦在路中央,语气带着几分阴阳怪气,“这么晚才从藏书楼出来?也不怕把自己学傻了。”
祈泽瑭没有理会,侧身想绕过去。周锦却往旁边跨了一步,又将他的路堵住了。
“别急着走啊”,周锦笑了一声,“我们几个想跟你请教请教。”
祈泽瑭停下脚步,抬眼看着他。
周锦道:“你说你这种人,布坊的养女,连亲娘是谁都不知道,凭什么次次考第一?听说你还会过目不忘?我怎么觉得是作弊呢?”
他身后那几个人跟着笑起来,围了过来。
祈泽瑭没有生气,这五年里,这样的话他听得够多了,周锦这些人每年都要跳出来几次,像跳蚤一样,打不死也赶不走。而祈泽瑭只是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若是觉得我作弊,可以去学正那里告发。”
祈泽瑭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我随时恭候。”
周锦面色一僵,他去刘学正那里告过,不止一次,每次都被驳了回来。刘学正对歌水的信任,是整个镇学都知道的事。
“少拿学正压我”,周锦冷哼一声,“你不过是运气好罢了。童试可不是镇学月考,那是全国统一考试,紫衣大学士出的题,你觉得你还能作弊?”
祈泽瑭没有答话,他确信他和智力有损的人无法交流更多。
周锦见他沉默,以为他怕了,更加得意起来:“我听说,学部给每个镇学划了推荐名额,这个推荐名额可是好东西。啧啧啧,你一个布坊养女,也配占这个名额?”
他身后的几个人也附和道:“就是!咱们云岭县那么多世家子嗣,凭什么便宜一个布坊的?”
“周兄家捐了多少银子给镇学,连个推荐名额都捞不着,他一个穷鬼倒占了,真是天大的笑话。”
祈泽瑭静静地听着那些话,面上波澜不惊。他想起自己五年来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从水源村学的第一,到同心镇学的第一,再到如今学部重点关注的童试苗子。每一步都是他用夜里的烛火和清晨的露水换来的,没有半步是靠运气。
“你说完了?”祈泽瑭抬起眼,目光平视着周锦,“说完了便请让让,我还要回去温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