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他几乎没怎么睡,兰坊的烛火燃到很晚,他坐在桌前,将那叠信纸、严先生送的书册、刘学正的信、还有好几张夹带在书和信里面的银票、歌兰做的衣裳和鞋——一样一样仔细地收进箱笼里。
明亮的烛火中,歌兰既是欣喜又是心疼,他是最知道自家殿下这五年来的艰难辛苦,眼下竟真的向那目标达成了重要的一步,他不由得落了泪,或许,有生之年,他真的有回归故土的那一天。
清晨,天还没亮,祈泽瑭起身穿上新做的衣裳,推开门时,晨光刚刚越过院墙,将兰坊的小院染成一层淡淡的金色。枣树的叶子在微风中沙沙作响,井台边湿漉漉的,歌兰正在灶房里忙活,粥香从窗户里飘出来,混着柴火的烟气,是这五年里他再熟悉不过的味道。
“姜侍大人,可以走了。”杨婶子站在廊下,背着一个大包袱,手里拿着那枚学部发的随侍令牌,神色平静。
祈泽瑭点了点头。他最后环顾了一圈这个住了五年的小院,然后转身,走出了院门。
院门外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旁站着两个穿黑色短打的差役,是县学部派来护送的人。那辆马车比寻常的牛车大了不少,车厢上覆着青色的油布,车前驾着两匹枣红马,一看便知是长途赶路用的。
“歌水学子,请上车。”差役掀开车帘,恭敬地行了一礼。
祈泽瑭刚要上车,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他回过头,看见歌兰站在巷口,手里攥着围裙的一角,眼眶红红的,却努力笑着。
“到了皇城,记得写信回来。别省纸钱。”
祈泽瑭看着她,张了张嘴:“娘——”
“别说了,走吧,”歌兰摆摆手,转过身去,声音有些闷闷的,“路上不要贪玩,早些到。”
祈泽瑭看着她背过身的模样,看见她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又很快挺直了。
他转身上了车,帘子放下,马蹄声哒哒地响起,车轮碾过石板,渐渐驶离了水源村。
车走出很远时,祈泽瑭掀起车帘一角,回头望了一眼。清晨的薄雾中,水源村的轮廓已经模糊成一个灰蒙蒙的影子。
他放下车帘,深吸一口气。
前路漫漫,可他不再是那个在沙漠中仓皇奔逃的孩子了。
他有名有姓,有路引,有身份。他要去的那个地方,是姜国的权利最顶点。
那是个他从未见过的地方,可他知道,他要在那里将为楼兰博得一线生机,争出一个未来。
车轮辗转,驶向朝阳升起的东方。
马车内比祈泽瑭想象中要宽敞一些,在楼兰时,他们所用的马车车厢大多只能乘坐一两个人,没想到姜国的马车厢竟能较为舒适地乘坐四人,柔软的布料铺在松木的靠背上,座椅下藏着储物的木屉,车厢上方的横杆挂着几枚散发清香的驱虫香囊,车前挂着厚厚的帘子,既能挡风又能遮阳。
因为驾驶的是马车,驾车的役人被称作马役,这趟送预备姜侍的马役们都是学部派来的老把式,祈泽瑭这一辆的的马役正好姓马,四十来岁的妇人,据说是每年专门跑送姜侍这一任务的,哪段路好走、哪个驿站歇脚、哪处需要绕道,他都熟得闭着眼也能走。
每辆马车随行的还有一辆较大的驴车,驴车久经训练,懂得跟随相应的马车前行,用来载着每辆马车里学子们的行囊、干粮、水囊,以及一应工具。两个黑衣差役一左一右骑着马跟在马车旁,腰间别着长刀,马鞍后挂着一面小旗,上头绣着‘学部护卫’四个字,遇到关卡时只需亮出这面旗,守关的兵士便会放行。
在马车的带领下,他们一路向北,从水源村出发,途经同心镇、白石镇等数个小镇,到达清河县,再沿官道折向西。沿途到了相应的镇或县,队伍便要停下来,或是等候当地的学部和官府送着人过来,或是去该学子家中接人。大多数的镇子,车队会去停歇,但不是为了接人,而是在驿站让众人好好休息及采买部分物资,又或者天气不佳,便不得已多等待几日,等到天气合适时,车队便再次启程。
待到离皇城不远的清河县时,祈泽瑭所坐的这辆马车才将将坐满三个人。
车厢里的气氛起初有些拘谨,一路上偶尔有人开个头说话,也说得客气而疏远,像在互相试探彼此的底细。
到了清河县的双溪镇时,新上来了一个圆脸的女孩。他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怀里还满满抱着一大卷图纸,图纸边角卷了,露出上面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数字。他一上车便自来熟地冲众人咧嘴一笑:“大家好,我叫林翎,是双溪镇学甲班第一,不过我童试只考了第六十三名,本来没进姜侍的,是前面有人因为武试复核没过才补上来的,还请诸位多包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