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话时声音清脆,带着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两只眼睛亮晶晶地扫过车厢里每一个人,最后落在祈泽瑭身上时,迎着祈泽瑭平淡的目光,给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坐在祈泽瑭对面的一个瘦高女孩先笑了出来:“第六十三名能补上来也是你的本事,我考了第五十,不也跟你们坐在一起?我叫齐越,清河县灵鱼村,农学考得不错,工学一般般,往后若是有农学上的问题尽管来问我。”
另一个扎着短辫的女孩也接口道:“对对对,我是第五十一名,咱们这辆马车许是都在五十名及之后的,岂不是一种缘分?我叫宋秋晚,白石镇的,农学也是我的擅长,齐越,咱们往后可以好好切磋切磋。”
“切磋什么?”齐越笑道,“农学也好,工学也好,我巴不得有人一起讨论呢,一个人看书实在太闷了。”
“宋姐姐,你手里那本是不是《农地要术》的摘注本?”林翎眼尖,一眼就看见了宋秋晚手里的书,“我也读过这本,不过读的是全本,里头有些地方我读不太通,尤其是关于‘区种法’那一章,讲得太简略了。”
宋秋晚眼睛一亮:“你也读《农地要术》?‘区种法’那一章确实写得简略,不过我在我奶奶那里拿到这一本手抄的注本,里面写得很详细,等到了皇城我抄一份给你。”
“太好了!”林翎欢喜得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又想起车厢矮,赶紧缩回去,笑呵呵地坐稳了。
祈泽瑭坐在靠窗的位置,安静地听着。他注意他们车厢内这四人性格大不相同,像林翎那样性子活络,话多得像连珠炮,停不下来;像宋秋晚那样手里总捧着书,见缝插针地翻上几页,哪怕马车颠簸也不影响他看书;还有齐越时而沉思,时而找林翎一起讨论工学和农学的问题,说得兴起时连窗外掠过的风景都顾不上看一眼。
他心里暗暗感叹——这大约就是姜国最顶尖的那一批少年了,他在同心镇学五年,几乎次次月考第一,可从不觉得自己站在了最顶处。此刻坐在这车厢里,听着周围那些对话中偶尔蹦出的奇思妙想,他才真切地感觉到,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你呢?”林翎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他身边,好奇地看他,“我看你一直不说话,你是哪里的?”
“同心镇学。”祈泽瑭答道。
“同心镇!”林翎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就是那个每年都出姜侍的同心镇?听说那边有个姓严的课师,教工学教得特别好,好多人都想拜在他门下。”
祈泽瑭点了点头:“严课师确实教得很好。”
“那你工学一定很厉害咯?”林翎说着便从怀里抽出了那卷图纸,摊开在座椅上,指着上面画得密密麻麻的水车结构图,“你看看这个!我琢磨了好久,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祈泽瑭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一幅改良过的水车设计图,加了一套复杂的齿轮传动结构,每个齿轮的齿数都标得清清楚楚。他看了片刻,指着图纸上的一处说:“你这里齿轮的咬合,若是汛期水量增大,齿轮会受到一个侧向的力,容易卡死。”
林翎愣了一下,盯着图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对!我怎么没想到!”他又细细看了看图纸,自言自语道:“要是把这个齿数改一改,让它留出一些间隙,或许能解决这个问题?”
祈泽瑭摇了摇头:“不敢,水车的设计是一回事,制造是一回事,真正使用又是一回事,难道在图纸上修改的再完美,制造出来后使用就一定没问题么?”
林翎连连点头:“你说得对!而且调整这个齿轮后,其他衔接也要跟着调整了。”说着,他赶紧从布包里翻出炭笔,在图纸上刷刷地改了起来。他画得极快,线条干净利落,一看便是练了很久的童子功。
祈泽瑭看着改过的图纸,微微点头:“比方才好。不过若是能再加一个缓冲装置——”
“缓冲装置?”林翎歪着头想了想,“你说的缓冲装置,是指那种像减震一样的结构?我在《木饰结构》的注疏里见过,但没怎么研究过。”
“那本书的第三卷有讲,”祈泽瑭道,“若你感兴趣,到了皇城我可以找出来给你看。”
“太好了!”林翎的欢喜完全不掩饰,笑道,“那我可就赖上你了,你可别嫌我烦。”
祈泽瑭看着他这副欢喜的模样,微微笑了下:“不会。”
“可别忘了我俩,”齐越笑道,“宋秋晚不好意思说,我就替他说了,‘我也想看!’,我手里有本《水注经》,是黎大家的注解版......”
祈泽瑭眼前一亮:“没问题,就这么说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