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车队在一处靠近官道的驿站内歇脚。
驿站不大,前后两进院子,前院是马厩和杂役住的地方,后院有十七八间客房,专门供来往官差歇脚。他们这一车人加上护卫,占了几乎全部的客房,学子们两人一间,铺盖是驿站统一发的,虽是粗棉布,却洗得干干净净。
祈泽瑭和林翎同屋。林翎一进门便把自己的布包往床上一丢,拿出那卷图纸铺在桌上,头也不抬地又画了起来,嘴里还念念有词。祈泽瑭坐在对面的床沿上,看了他一会儿,见他画得专心,便也拿出了自己的书,坐在窗边借着天光读了起来,窗外是一片暮色中的田野,远处有农人的炊烟袅袅升起,混着秋收后稻秸焚烧的气味,悠悠地飘进窗来。
“又想到什么新样式?”过了好一会儿,祈泽瑭抬头问了一句。
“还是那个水车,”林翎咬着笔杆,“我在想你说的那个缓冲装置,怎么才能跟现有的结构结合起来而不显得太笨重。我想了好几种方案,都觉得不对。”他把图纸转过来对着祈泽瑭,“你看,我试着在这里加了一个活动的木楔,但这样一来,整组的齿轮的重心就偏了。”
祈泽瑭走过去,低头看了片刻,伸手在图纸上比划了一下:“你把木楔换成悬锤,悬锤的下端固定在一个可转动的轴上,这样既能起到缓冲的作用,又不会影响齿轮组的重心。”
林翎怔了一下,盯着他比划的位置看了半天,忽然‘呀’了一声:“对!这样或许可行,让我试试看。”
他飞快地提笔改了起来,改完后又看了两遍,满意地长长吐出一口气,搁下笔,抬头看着祈泽瑭,眼神里带着几分认真:“你可真厉害,我在双溪镇学五年,从来没有人能一眼看出我图纸上的问题,你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人之一。”
祈泽瑭摇摇头:“只是多看过一些书而已。”
“那也是本事。”林翎站起身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走吧,出去透透气,坐了一天的马车,骨头都要散了。”
祈泽瑭便跟着林翎走出了客房,来到驿站后院的林地上。暮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晚霞正在缓缓消融,不远处的人家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驿站里几个役人正在院里烧水递茶,火光照亮了他们黝黑的脸膛,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宋秋晚和齐越也在院里坐着,两人面前放着一本摊开的书,正在争论着什么。见祈泽瑭和林翎出来,宋秋晚抬起头冲他们招手:“来来来,正好有件事情想请教你们。我和齐越在讨论‘区种法’里关于深耕和浅耕的争议,齐越说浅耕更利于保植,我觉得深耕才能让作物根扎得深,你们怎么看?”
林翎一屁股坐到齐越旁边:“我支持齐姐姐!我们那边每年都深耕,收成确实比隔壁村的好。”
宋秋晚不服气:“可你们清河县的地大多是粘壤土,粘壤土当然要深耕。我们那边的沙土地要是深耕,底下的水全跑了,庄稼根本长不活,这东西不能一概而论,得看土质。”
祈泽瑭也在旁边坐下来,听了一会儿,道:“宋秋晚说的都对,但不完整。土地耕种应当根据土质、地势、气候和作物种类来综合判断,不能只是简单地选深耕或是浅耕。”他说完,便举了几个不同的土质和对应的耕作方式例子,讲解得深入浅出,又不失条理。
“我的天!”宋秋晚听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你不光是工学厉害,农学也这么懂?你不是说你是同心镇学的吗?可那里产量比我们低得多呢。”
“与同心镇无关,是我自己随手翻到的。”祈泽瑭答道。
“可你讲得不像全是书里的!”林翎插嘴道,“你讲的那些例子和极巧,一看就是自己在田里观察过的。我在双溪镇学学农学的时候,课师只会念书给我们听,从来不告诉我们这些实际的东西。”
祈泽瑭没有接话,只是淡淡笑了笑,他心里知道,这些关于耕作的知识,有的是他在水源村跟老农聊天时听来的,有的是他租了小块田自己试种时摸索出来的,有的是他叫手下收集整理的,他也确实在田里待过,不少农活他自己也干过,只是这些话他不方便说出来——一个一心备考的学子,不该有那么多时间下田。
齐越倒是听得入神,连连点头:“你讲得比我们学堂课师生还清楚。等到了皇城,我还想多请教你几个问题。”
“可以。”祈泽瑭答应得干脆。
那天晚上,四个人坐在驿站后院的篝火旁,一直聊到月亮升得很高了才各自散去,秋夜的风带着草木的清气,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可听着周围同伴们各抒己见的争论声和笑声,祈泽瑭忽然觉得,这条路走得并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