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欺负他了是不是?”祈泽瑭问。
“是”,林翎答道,“有几个胆子大的男生想捉弄柳学姐,故意在他桌上放虫子、藏他的书,想看看他会不会生气。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柳学姐一点反应都没有,那几条虫子他直接倒掉了,书也不找,重新领了一套。可那几个男生第二天,就被人狠狠教训了一顿,不是在学堂里打的,是出学堂后在巷子里被人堵住了,揍了一顿,鼻青脸肿的,谁打的都不知道,在家躺了好几天,而且他们家里不敢找柳学姐一点儿麻烦,那两个男生回来以后,再也不敢靠近他了,别人问起他们也不肯说。后来大家就慢慢传出风声来,说柳学姐身边可能有护卫,更不敢接近柳学姐了。”
“那他的成绩呢?”
“好得吓人”,林翎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说不清是敬佩还是复杂的意味,“柳学姐在镇学里待了一年左右,每次考试都是第一,连学正都说,柳学姐要是去考童试,前十名肯定跑不掉,可他从来不跟人比,也不争什么,考完就走。有一回期末考试,工学卷子最后一道题出了错,出题人算漏了一个条件,课师们都没发现。柳学姐直接在卷子上把题目改了过来,用正确的条件重新算了一遍,并且把出题人的错误也标了出来。课师们看了卷子,最后给柳学姐单独加了分。”
祈泽瑭听得有些出神。
“柳学姐平时从来不跟别人说话,有时候他写的东西会放在桌上,我偷偷去看过几回,写的都是很深奥的算学题,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符号,他像是在自学什么更高深的东西。我那时候觉得他很奇怪,又觉得他很厉害,就想着跟他交朋友”,林翎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我就写了一封信给柳学姐,信是用我自己琢磨的密语写的——就是把一个字拆成两个部分,再重新组合成别的字,看起来像胡言乱语,实际上每个字都能拼成完整的意思。我本来没指望他会回我,毕竟柳学姐连别人当面跟他说话都不理,结果第二天,柳学姐桌上放了一张纸,用同样的密语回了话。”
“他居然回了?”
“回了。而且柳学姐写的是更复杂的密语,比我那个高明多了。我把他的密语破解出来后,发现他不但看懂了我的信,还告诉我另一种密语的设计方式。我当时又惊又喜,觉得柳学姐真是个天才。从那以后,我们就开始用暗号传信了,柳学姐在某张纸条上写了一个密语页码,我从他桌面的书里的这个页码找到下一张纸条,我在他指定的书的页码上再放一张回去。我们就这样传了快一年的信,即使是密语,柳学姐的话也不多,但每句都说到点子上,我有问题问他,他不但会解答,还会写出相关的问题让我学习。”
“除了学习,他跟你说了些什么?”
“一开始是关于学习的事情,后来慢慢就什么都说了。柳学姐曾说他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了,只记得自己一直被关在一个房间里读书。房间外总是悄悄放下饭菜,他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跟任何人有过交流。他不知道自己的真名叫什么,学籍上写的是‘柳霜’,可他觉得那不是他的本名。”
林翎叹了口气:“等到快要到童试的时候,柳学姐忽然就不来学堂了,课师说他是转走了,走得很突然,前一天还在上课,第二天就没来了。后来童试成绩出来,我却亲眼看见柳学姐还是双溪镇学的学籍,是全国第三名的高分,他一定能选入了姜侍的。我高兴了好几天,觉得柳学姐能选入姜侍是好事,在天子身边总要更安全的吧。”
“后来呢?”
林翎低下头,盯着自己膝盖上被火光照亮的布料,声音沉闷下来:“后来我写了好几封信寄到皇城的学部,一封回信都没有收到。我以为是有人拦了信,可托人打听过,说姜侍的信件是单独送的,一般人不敢拦。我又试着用暗号写了一封,还是没有音讯。一年、两年,一封信都没有。”
他抬起头看着祈泽瑭,火光也在他眼底跳动着:“你说你在找失踪的聪明人,我不知道你们要找的是不是同一个人,但我觉得,柳学姐失踪这件事,很可能跟皇城有关。”
祈泽瑭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篝火旁,听着夜风穿过荒野的呜咽声,脑海中将林翎的话与之前了解的消息相对应,这些消息像散落一地的珠子,正在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慢慢串起来。
“你能把你和他的那些信给我看看吗?”他问。
林翎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信我都还留着,但没带在身上。等到了皇城,我让人寄过来给你看,不过那些信都是用密语写的,你破译还需要一些时间。”
“我会一些。”祈泽瑭说。
林翎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问,他重新拿起那根树枝拨了拨火堆,把几块半燃的木柴架起来,让火烧得更旺一些。火光明亮了一瞬,又渐渐稳定下来,映着他微微皱着的眉头。
“你在担心他?”祈泽瑭问。
林翎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担心也没用,我又做不了什么。可我总觉得,柳学姐不是那种会无声无息消失的人,他那么聪明,就算遇到什么事,也一定会想办法留下线索的。我一直在等那个线索,可他什么也没有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