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祈泽瑭和其他学子们一起穿过那道青灰色的宫墙时,大几十人的队伍里静悄悄的,在穿戴森严的侍卫看守下,众人连眼神交接都不敢有,只能低头跟随队伍前进,脚下的石板传来一种不同于宫外的触感——更硬、更冷,像是被无数双脚踩了百余年,每一块都被磨得光滑如镜,泛着一种冷冰冰的光泽。
祈泽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简朴的布鞋,又抬起头来,目光掠过高大的柏树间漏下的日光,落在前方那道三重飞檐的宫门上。
那道门比外面的城墙更高,朱漆的门上嵌着碗口大的铜钉,钉头磨得发亮,显露出常年开关的痕迹。门额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上面写着“端内苑”三个字,字迹端方持重,一笔一划都像是量着尺寸刻进去的,风从门洞中穿过来,带着一种干燥而阴凉的气息,混着铜锈和旧木的气味,扑在脸上,让人不自觉地收敛了呼吸。
他们被领着穿过那道宫门,又经过两道长长的回廊,回廊上每隔十来步便有一根朱漆柱子,柱间挂着素色的帘子,帘子半卷着,露出廊外一片修整得一丝不苟的庭院,庭中种着几株不知名的深绿色矮树,地上铺着细碎的白石子,踩上去沙沙作响,廊下每隔一段便立着一名侍卫,腰悬长刀,站姿笔挺,目不斜视,像一排沉默的石像。
祈泽瑭跟在队伍中段往前走,心中默默数着步子,从宫外城墙到安置他们住的庭院,他数了大约一千二百步。这个距离不算远,却足以让人在穿过那一道道门、一条条廊时,将入宫时的心气、想法一点点压下去,压到最深处,只留下一层平静无波的外壳。
安置他们住的是一座独立的院落群,几座小院前后并列,每座院落都有独立的院墙,青砖灰瓦,门窗漆着暗红色的漆,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种旧而沉的光。院墙上爬着半枯的藤萝,叶子已经落了大半,露出底下虬结的老藤,藤根处落着几片枯叶,还没来得及扫去,院子里种着几棵桃树,此时无花无果,只有寥寥的枝叶,疏疏朗朗地透下光来,将青砖地面映出斑驳的树影。
一个穿着深青色内侍服的中年人正站在最边上的一座院落的门前,手里捧着一卷册子,见他们来了便微微欠身。
他的年纪约莫五十上下,面皮白净,眉毛修剪得整整齐齐,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字字清晰,像是练过很多遍的:“诸位学子,此处便是你们入宫后歇脚的住所,每座院落住八至十人,每人一间单独厢房。随行侍从住厢房旁的隔间或后罩房的大通铺。内务府已备好了被褥、洗漱用具、笔墨纸砚,若有不足的,可到院后的管事房支取。每日三餐由膳房统一送到各院,用完后碗碟放在院门口的木架上自有人来收。晚间有侍卫巡院,亥时熄灯,卯时起身,卯正三刻早膳送到,午膳、晚膳、取用等皆由侍从去取,你们只管安心在此读书便是。”
他的话说得有条有理,既不显得殷勤,也不显得冷淡,说完便侧身让开门口,示意众人进去。
祈泽瑭被分到第三座院落。他走进去时,院子里已经有人在那里了——一个瘦高的女孩正站在廊下打量屋门,回身看见祈泽瑭,便点了点头:“你也分到这里?”
祈泽瑭认出了是齐越,他正靠在廊柱上等着人来,祈泽瑭点了点头:“是。”
齐越便朝左边第二间努努嘴:“那你便住我旁边好了。”
祈泽瑭推开那扇门时,一股淡淡的樟木气味扑面而来。屋子不大,进门正对着一张木榻,榻上铺着青灰色的粗布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压得一丝不苟。榻旁放着一张书案,案上摆着一方砚台、一支新笔、一盏油灯,灯盏里添满了油,灯芯剪得齐整,一看便是新准备的。墙角立着一只木箱,箱盖上叠着两套姜侍的统一衣裳——月白色的长袍,袖口绣着云纹,针脚细密,衣裳合身,显然对他们的身长早有了解。
窗台上搁着一只粗陶小瓶,瓶里插着一枝半开的桂花,想来是打扫屋子的人顺手放的,虽然已经蔫了,却仍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
祈泽瑭在榻上坐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那方砚台,砚台是普通的歙石,不算名贵,但磨得细致,触手温润。他忽然想起五年前在兰坊的密室里,也曾有一方这样的砚台,那是歌兰从东市淘来的好货,那时他坐在烛火下用那方砚台一笔一笔地练字,一坐便是大半夜。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将那一瞬间浮上来的情绪压下去,起身将行囊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归置到该去的地方,那枚小小的长生锁被祈泽瑭压在在衣箱的最底下,歌兰做的几件衣裳叠好铺在箱中,最后是那根柳溪送的发带,祈泽瑭取来系在发间。
祈泽瑭收拾好一切时,窗外的日光已经斜了,将窗纸染成一层暖橘色,他听见院子里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像是初识的人在互相试探,又有人从廊下走过,脚步细碎,他没有立刻出去,只靠着窗边的桌前坐下来,闭上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