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迎面而来，比白天更冷一些，吹在脸上时带着一种干透了的冷意，像是把所有的水都冻成了细碎的冰粒。远处传来隐约的鼓乐声，是宴席那边已经开始奏乐了，宫灯已经全部点亮，一排排的红灯笼沿着廊道铺展开去，在夜色中像一条绵长的暖色河流，灯笼光落在青砖地面上，每一块被照亮的砖都泛着微光。

祈泽瑭沿着廊下慢慢走着，他没有去姜侍的宴会的方向，而是往旁边那条略僻静些的侧廊走去，这是往神龙帝的家宴宫殿去的方向，侧廊比主廊窄一些，两侧种着几棵无叶的老梅，枝条虬结伸展，上面已经冒出了极细小的花苞，比米粒大不了多少，深红色的，在灯笼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温润的暗光。祈泽瑭走在这条廊下时，远处的鼓乐声变得朦胧了，像隔了一层水传过来的，清浅而模糊。他的脚步声落在青砖地面上，每一声都带着一点回音，在空寂的廊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正要拐过转角时，对面也转过一个人来。

那人生得极为好看，穿着一件银红色的锦袍，领口和袖口滚着白色的毛边，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芒，头发束得齐整，发间用一根白玉簪别住，簪头雕出了蝴蝶的纹样，玉色朦胧。

露出的那张脸被廊下的灯笼光照得清透而柔和，眉眼间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明净和一种掩不住的欢喜，像是那欢喜已经在他心里藏了很久，此刻终于不需要再藏了，他在看见祈泽瑭时脚步停住了，整个人像是被忽然定住了一样，那双眼睛在灯笼下显得特别亮，像是忽然燃起了一簇小火苗，火苗在里面轻轻地跳动着。

两个人面对面站在廊下，隔着几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夜风从廊外穿进来，吹动梅枝上细小的花苞微微晃动，也吹起祈泽瑭衣袍的下摆，将它轻轻掀起一角又放下，远处的鼓乐声还在隐约地响着，但已经像是隔了很远很远了。

祈泽瑭先打破的沉默，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一些：“我正要去找你。”

姜柳溪的眼眶微微红了一下，声音也低低的：“我溜出来，也是想去找你。”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瞬，然后同时笑了。

那笑意在灯笼光里铺开，像两片安静的影子融在一起。

姜柳溪往祈泽瑭这边走了两步，在他面前站定，伸手量了量道：“你长高了，也瘦了，比在水源村的时候高了大半个头。”他说话时尾音微微上扬，是祈泽瑭熟悉的那种调子，带着一点点的怀念和毫不掩饰的欣喜。

祈泽瑭看着他，目光从他微微泛红的眼眶移到他微弯的嘴角，轻声道：“你也是。头发长了些，簪子很好看。”

姜柳溪伸手碰了一下自己发间那根白玉簪：“我爹爹说这样更好看，硬要我戴上的。”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我很想你。”

祈泽瑭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我也是。”

姜柳溪轻轻呼出一口气，又笑了，放松了很多：“那就好。”

两个人又安静了一会儿，祈泽瑭道：“那边有个梅园，人少，要去坐坐吗？”姜柳溪点了点头，两个人便并肩沿着侧廊往梅园的方向走去。廊下的灯笼照出朦胧的光笼罩着他们，照亮深暗的夜晚，像是为他们开出了一条路。

小梅园比祈泽瑭想象的更安静，园子不大，四四方方的一小片，四周栽着许多梅，枝干粗壮，树皮深褐，上面缀着密密麻麻的深红色花朵，在灯笼的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园中有一张石桌和两个石凳，桌面上落了几片枯叶和一层薄薄的灰，姜柳溪伸手拂去了落叶，又掏出手绢擦了擦桌面和石凳，先让祈泽瑭坐下来，再擦拭另一个石凳，祈泽瑭双手撑在石桌边缘微微倾身向前看着他，灯笼光从侧面照过来将他一半的脸照亮，另一半笼在阴影里。

两人说了很多话，祈泽瑭说起入宫后的日子，说起顾学士的课，说起增补馆那些泛黄的旧书，说起翎位的琐碎事务，说起和组员们一起做方案时林翎的咋咋呼呼、齐越的较真、陆荇的挑剔、宋秋晚的不动声色......

祈泽瑭说话时目光时而落在石桌上时而落在姜柳溪脸上，说到有趣的地方自己会微微弯一下嘴角，姜柳溪便跟着笑起来，露出一点白而齐整的牙齿。

姜柳溪也说他的事，说起他的母亲，他的姐姐，他的爹爹，他在王府里的日常，他说他姐姐今年在朝中领了差事，过年都不得闲，除夕前夜还在值房里批文；说他母亲一闲下来就喜欢亲手照顾院子里的花草，可惜那株玉兰冬天总是养不好；说他自己在府里最大的事就是被爹爹叫去学规矩，学会之后又被母亲测试，测完后母亲却说‘还行，至少不会丢人’，这话让他说不清是夸是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