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些时说得很自然，没有刻意的修饰，也没有刻意避讳，像是这些话在心里已经放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倒出来的地方，慢慢地往外倒。

祈泽瑭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话，问一句“你母亲那株玉兰用的什么土质”，或者“你爹说你丢人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更多时候只是点一下头，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移开，看着他说话时眼尾微微挑起的样子，看着他低头时垂下的睫毛在灯笼光里投出的影子。

姜柳溪说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尖：“我以前总觉得，要是能像姐姐那样就好了。母亲嘴上不说，但谁都看得出来他更看重姐姐，姐姐做什么都好，做什么都对，我小时候偷偷穿过姐姐的旧衣裳，想在镜子里看看自己像不像他......”

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又抬起头来看向祈泽瑭，“后来我发现，我根本做不了姐姐那样的人，我连正经坐在书案前看一个时辰的书都坐不住，我不是那块料，可我也不想做别人。”

祈泽瑭听着他说完，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就是你，‘歌水’最好的朋友，柳溪，姜柳溪。”

姜柳溪微微弯了一下嘴角：“你也是，姜柳溪最好的朋友，歌水。”他说这句话时声音比方才郑重了许多，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但又不好意思说轻易说出口的事。

他低下头用指尖在石桌边缘划了一道看不见的线，“我在水源村的时候就觉得，你跟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你说的话、做的事、看人的方式，都跟别人不一样。回来之后，我老是想起你。”

祈泽瑭心中像是被什么轻轻拨动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变得柔软了，他轻轻地笑了起来：“我也一样，你坐在石桥栏杆上晃着腿的样子，我到现在还记得。”他没有说更多，也不需要更多。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一阵绚烂的光——烟花炸开了，红色的火焰在夜空中铺展开来，像一朵巨大的花在墨蓝的天幕上层层绽放，将整个梅园笼在一层变幻的光影之中。先是金色，然后是红色，再是落下的橘色，一层一层地叠上去，在高处最亮的那一点炸开成无数细碎的光点，慢慢往下落，像是夜空也下了一场星雨。

祈泽瑭和姜柳溪同时抬头看去，祈泽瑭第一次见到如此繁盛的烟花，惊讶地注视着，火光映在祈泽瑭的眼底，像两簇小小的星子，随着烟花的绽开和熄灭而明灭变化。姜柳溪看着他被烟花照亮的脸，那双眼睛里映着光，像藏了两盏不灭的灯，明明明是从小见惯了的烟花，此刻竟变得格外明丽璀璨。

烟花陆续放了好几轮才渐渐歇下去，最后一声响过之后，夜空中还残留着丝缕淡淡的烟痕，像墨汁在水中散开的痕迹正在缓缓消散。

姜柳溪收回目光时眼眶微微有些红，像是被夜风吹的，又像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我该回去了，再不走母亲要派人来找了。”

祈泽瑭也站起来道：“我送你到园门口。”

两人并肩走出梅园时，没有说太多话，梅枝上的花朵在灯笼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无数双沉默的眼睛目送他们离开。

刚到梅园入口，一个小宫侍连忙跑过来道：“皇男殿下，可算找到您了，瑞王殿下正派人找您呢。”

“什么？母亲他们的宴会已经结束了吗？！”姜柳溪有些慌乱，他连忙向祈泽瑭道了别，转身快步走了，他的银红色身影在廊下的灯笼光里越来越远，拐过一个弯，便看不见了。

祈泽瑭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夜风穿过梅枝拂过他的面颊时带着一丝清冽的梅花香气，那香气很淡，若有若无的，像是一瞬间就要散尽。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上面还残留着方才石桌边缘的凉意，他将手收进袖中，转身往回走了。

除夕的夜还很漫长，远处隐约传来鼓乐声、欢笑声和零星的爆竹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条温暖的河流缓缓流过冬夜的皇宫。

祈泽瑭走在廊下，步伐不快不慢，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安稳的满足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漫长的时间里被放对了位置，终于安静下来了。他走过那棵老梅时伸手碰了一下枝头一粒暗红色的花苞，指尖触到它微凉而饱满的轮廓，情不自禁笑了一声，觉得有几分傻气，便收回手，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