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住处时，屋里一片安静，窗外的灯笼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将桌椅的轮廓映成模糊的影子，祈泽瑭点起蜡烛，坐到桌前，将腰间的腰牌解下来放在桌上，没有再去看，也没有再去翻那些文书，只是安静地坐了一会儿，伸手碰了一下发间那根发带，缎面滑过指腹时带着一种细密触感，像是隔着很远很远的水面碰到了一个真实的东西，他将发带解下来，在烛火中细细地端详，像是透过它能看见另一个人似的。

第二天是正月初一。祈泽瑭起来时天已经亮透了，窗外有零星的爆竹声，比除夕那夜稀疏了许多，像是一夜的喧闹之后残余的回响，一声一声的，在清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脆。

祈泽瑭起来洗漱完，换了一件新制的衣裳，那衣裳是仍深灰色的，却格外的干净整洁，正是歌兰新做好送来的冬衣。

他在铜镜前理了理鬓旁的碎发，那根发带今天依旧系在发间，他在桌前坐下来，翻开本子看了一眼之前做好的计划，虽然年假中不必去值房，但他给自己安排了学习任务——顾学士之前讲的一道关于如何安抚民生的难题，他有几分棘手，姜国在他看来十分强大，民众怎么会闹起来呢，他的脑中像是打了许多个结，怎么也想不通，他想在今日将它解答出来，即使放假也不能懈怠，年后的学部考试十分重要，这一次他只能考得更好，不能退步，否则翎位便无以服众。

他刚铺开纸，取出毛笔，准备研墨，便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那脚步声比寻常的走路快一些，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急切。

他抬起头，门已经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姜柳溪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水红的锦袍，袖口和领口滚着极细的银色暗纹，在晨光里泛起一层浅淡的微光，他头发束得齐整，发间簪了一朵鲜艳的宫花，脸上带着一种藏不住的欢喜，那双眼睛比昨晚还要亮，像是一路跑来时反而被风吹过之后更清透了一些。

姜柳溪站在门口微微喘着气，胸口还在轻轻起伏，肩头沾着几滴小小的水珠，大约是穿过的廊道和院子太多，一路蹭上的。他看着祈泽瑭，那欢喜没有因为他看到了想见的人而消退，反而像被确认了一样变得更深更稳。

见到祈泽瑭惊讶的表情，姜柳溪彷佛得逞般地笑了起来：“初一嘛，进宫来拜年。拜完了母亲在陪陛下说话，我就溜出来了。”他说得轻松，祈泽瑭却注意到他袖口和衣摆上沾了些许未干的霜露，大约是走得急，一路穿过了没有遮挡的廊道，那些霜雪挂在他的衣料上，在暖和的屋内融化了，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祈泽瑭跟着笑了起来，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坐。”

姜柳溪便走了进来，他走进来之后先环顾了一圈屋内的陈设，目光从那面堆着书的书架扫过，又从书案扫过，最后落在祈泽瑭面前摊开的纸上：“你要学习？”

祈泽瑭点了下头：“有一段没想通，想趁着放假理一理，年后有学部的考试，不能松懈。”

姜柳溪轻轻“哦”了一声，在桌案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又站起来去看书架上那些叠放整齐的书卷，像是在辨认那些书脊上的字：“你要做题，那我陪你。”他的语气十分自然，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没有什么需要犹豫的地方。

祈泽瑭看了他一眼：“你坐得住？”

姜柳溪弯起嘴角：“我坐得住。你写你的，我不吵你。我拿了书看，翻书没声音的。”他果真没有再说话，安静地在桌案另一侧坐下来，随手从祈泽瑭手边拿起一本书翻开，低头看了起来。

祈泽瑭递了一本更薄的册子给他，是一些有趣的史料，姜柳溪便接过去放在面前翻看，他的视线偶尔会从书页上移开，落在祈泽瑭低头思考的侧脸上，然后又移回来，像一枚叶子被风吹起又落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祈泽瑭一开始还不太习惯，旁边有一个人安静地坐着，呼吸声轻浅可闻，衣料偶尔摩擦发出细微的沙响，那响声极轻，比窗外风吹过枯枝的声音还要小，但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的存在——有时候在他低头时从斜上方轻轻落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落在他笔尖移动的方向上，落在他垂下的睫毛上，然后又轻轻地移开，像一只蝴蝶在花间停了一瞬又飞走。

祈泽瑭写了几行字又停下来，忍不住侧头看了一眼——姜柳溪正低着头翻那本薄册子，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垂下的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道浅淡的阴影。他没有抬头，但像是感受到了祈泽瑭的目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带着一个还没有成形便收住了的笑意，像水面刚刚泛起一圈涟漪又平静下去，只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祈泽瑭也收回目光，重新低头继续思考。他在纸上写下几种诱因，停顿了一下，又写下一行主因，他一边写一边在心里顺着思路往下走，把之前卡住的地方重新绕了一遍，这道题的核心在于如何在姜国现在严谨的治下想出民心变换的原因，而顾学士教他的那个方法，他一直想不通有的情况为何会发生，后面甚至要思考出现叛军的情况，这是非常大的反差，他反复推了几遍，终于想出几种情况的发生。

祈泽瑭停下笔，看了一会儿自己思考出的东西，自觉已经想到了大多会发生的缘由和情况，他便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舒了一口气。他侧过头去看姜柳溪，发现他正趴在桌沿看着他，手里那本书已经合上了，大约是看了没几页就放下了，但并没有离开，只是安安静静地趴在那儿，用一只手撑着腮，目光柔软地落在他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