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柳溪将那一页看了好几遍,像是要记住那行字的位置和写法,他将书合上放回原位,却没有说话,转身走回祈泽瑭身边时,步子比之前更轻快了一些。
他们从增补馆出来时已经过了午时,日光从正头顶照下来,比早晨明亮了许多,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更短更实的影子。祈泽瑭走在前头,姜柳溪走在后头,两人的影子便由长变短,从身后移到脚边。
回到住处后,祈泽瑭在桌前坐下,将那本旧志翻到之前读到的地方,继续往下看。姜柳溪也在他旁边坐下来,换了一本更薄的册子,依旧安安静静地翻着。
日光从窗格投进来,照在两人之间一小片桌面上,勾勒出各自衣袖的边缘和翻页时手指投下的阴影,那些阴影随着纸页的翻动轻轻移动着,一页一页地变换着位置。
他们有时会停下来交谈几句,祈泽瑭会给他讲解书中的某个概念,指着某一段文字说:“这段讲的是河床的纵向稳定,跟前面那段关于横向侵蚀的可以对照着看。”
姜柳溪认真听着,偶尔问一两句自己觉得困惑的地方:“你说河床稳定,那是不是就是它不动了?”
祈泽瑭摇头:“不是不动,是动的幅度在可控范围内,不会突然改道或者坍塌。”
姜柳溪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又问:“那你们做方案的时候,怎么判断那个幅度在不在可控范围内?”祈泽瑭便又解释了一段,说得很细,姜柳溪没有再追问,只是安安静静地听完了。
有时姜柳溪会忽然想起王府里有意思的事情,便压低声音讲给祈泽瑭听,说他姐姐有一回在书房里睡着了,公务没做完,醒来之后气得连晚膳也没用,连夜补完了;说他母亲养的一株绿梅在初雪后抽了一枝新花苞,到时候开起花来,一定美极了,说到有趣的地方,两个人便一起笑了起来,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屋子里却格外清晰。
祈泽瑭偶尔偏头看一眼姜柳溪,见他垂着眼安静地翻那本书时,日光从侧面照过来将他垂下的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他的脸颊上,像一片极细的羽毛。他在心里想,这个人明明是坐不住的性子,却在这里陪了他这么久,看着他笔尖在纸上移动的样子,像是在看一件很有趣的事。祈泽瑭便收回目光,继续低头写字。他在纸上写下一行批注,又停了一下,像是要确认什么,然后又在旁边补了一行,像是在想把这一刻也记下来。
姜柳溪有时也会抬头看他,正好对上祈泽瑭还没有来得及收回的目光,两人相识一笑,没有说什么,又各自低下头去做自己的事,像是在心照不宣地默许那片刻的安静继续延长下去。
直到天色渐渐暗下去,窗纸上的光从明变暗,从暖白变成浅灰,又变成深蓝,姜柳溪才把书合上。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得走了。母亲那边该催了,再不回去爹爹又要念叨了。”
祈泽瑭也站起来:“我送你。”
两人走到院门口时,姜柳溪忽然转过身来看着他,他站在暮色里,光线已经很淡了,天边还剩最后一层薄薄的金红色,映在他那双清透的眼睛里,像两簇热烈燃烧的小火苗,他看了祈泽瑭片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轻声道:“我会再来见你的。”
祈泽瑭却没有回这句话,只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姜柳溪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他摆了摆手,然后加快步子走了,很快消失在廊道尽头。
祈泽瑭站在院门口目送他的背影完全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回走。跨过门槛时他忽然想起什么——方才姜柳溪转身离开时眼角有一层极淡的光,像泪又不像泪,大约是风吹的,又大约是别的什么,他没有细想,也没有回头去看。
他回到桌前,那本旧志还摊开在桌面上,旁边放着姜柳溪翻过的那本薄册子,册子的边角微微翘起,像是被人长时间握在手里时留下的温度,那温度已经散了,但纸页的形状还保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