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将那本册子合上，只是坐下来，坐在原处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最后一点天光正在褪去，云边的颜色从暖橘变成浅灰，又变成深蓝。

他伸手碰了一下那本薄册子的边角，指尖触到微凉的纸面时，想到姜柳溪那双亮晶晶的眼，想到他陪在身边时的安静，想到他垂眼看书时落在脸颊上的睫毛的影子。他轻轻收回了手。

窗外的风还在吹着，吹过光秃的桃树枝条时发出一阵阵细小而绵长的低响，像是有人走在长长的走廊上，脚步不急不慢，衣摆拂过地面，发出轻柔的摩擦声，渐行渐远。

祈泽瑭闭了一下眼又睁开，将桌上的东西慢慢收拢整齐，将摊开的旧志合上放进书架的间隙里，将那本薄册子也放好，然后坐到床边，半倚在床头上安静地坐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窗外有一阵风经过，灯笼的光透过窗纸在屋梁上晃了一下，像一只正在眨动的眼睛，他蜷缩进被子里，沉沉地睡着了。

很快日子到了正月初七，学部值房外面的木板上贴出了新的告示，红纸黑字，边角用浆糊仔细贴平，落款盖着学部的朱红印章，端正的楷书写着考试的时间、课目和地点，末尾附了一行小字，说此次考试成绩记录归档，请诸位姜侍认真准备。

告示贴出来的时候正是午后，日光从廊檐外斜斜地照过来，将纸上那行小字照得格外清晰。祈泽瑭站在告示板前，没有挤到人堆里去，只站在靠后的位置等前面的人看完散了，才走上去细细看了一遍。

接下来的几日，祈泽瑭恢复了年假前的作息，天色还没有完全亮透时他便起身，去武场中练些手脚功夫，楼兰教的心法和到姜国后学习的招式相结合，两者相得益彰，虽然在外人看来他只是比别的姜侍起得更早一些去锻炼，看不出什么特别的。

晨练之后，祈泽瑭去学部的膳堂领一份早膳，用过便去课室，坐下翻看当天要复习的内容，等顾学士或其他教习来授课。课后的空闲时间大多泡在增补馆里，将今日重点学习的课目内容重新翻了一遍，又找了几本相关的书来做对照，有时遇到不确定的地方会停下来反复推演思考，直到确认自己的理解没有偏差才继续往下看。

姜侍们的院子也在这几日安静了许多，平日廊下那些说笑打闹的声音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压低的讨论声和一阵阵的翻书声。

有人在树下捧着书卷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有人坐在台阶上对着摊开的笔记发愣，不知是卡在了什么地方还是在神游天外；有人在屋中抄写学习的内容，从早到晚没有出过门。到了傍晚时分，各院的灯火也比平时亮得更久一些，透过窗纸在青砖地面上投出一方一方暖黄色的光格，整个院落都在为即将到来的那场考试而保持着一种沉默的紧张。

傍晚，林翎来找祈泽瑭借笔记，他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卷纸，上面记了半页龙飞凤舞的字，嘴里还嚼着一块饼子，走到门口先伸头看了一眼，见祈泽瑭正坐在桌前翻书，便靠在门框上没进来：“歌水，你有没有关于农学的笔记？能不能借我看一眼？我整理了一遍总觉得漏了许多，越看越不对劲，心里不踏实。”

祈泽瑭没有多问，从桌角那一摞笔记中抽出写着‘农’的那一本递了过去。林翎接过去翻开大致翻看了一眼，忽地苦笑了一声：“你这般忙碌，字却写得比我每日练习的还要好，真是羡慕你。行了，笔记我先拿走了，过会儿给你送来。”他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考完我请你吃糖葫芦，许久没吃，真想吃啊。”

祈泽瑭道：“宫里没有糖葫芦卖。”林翎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声音从廊下传回来，带着一种没心没肺的笑意：“那就等出宫再说！”他的脚步声沿着青砖地面一路远去了，渐渐听不见。

齐越和宋秋晚也来问过几道题，都是各自疑惑不解的地方。祈泽瑭将解答的思路讲了一遍，两人听完后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多逗留便回去了，陆荇他们那几日没有来找他，但祈泽瑭晚间点名巡查时，路过他们的屋门口，看见窗纸上透出的灯光比平时亮了几分，大约是也在赶着看书，可见姜侍们虽然嘴上不说，心里也是很在意这次成绩的。

正月十五元宵节，宫中照例挂起了花灯，廊下檐角各处都挂着彩色的纸灯，光影在暮色中摇曳，将整片宫殿笼进一种柔和明亮的气氛里。

白日里姜侍们忙着学习和干活，只能晚上松快一二，可以在院中赏灯或去学部安排的地点看灯会，院内的姜侍大多都去玩了，但祈泽瑭没有去，他坐在自己的住处，针对自己稍显薄弱的医学这一课目继续学习，外面的嘻笑欢闹彷佛与他无关，直到夜深，祈泽瑭将第二天考试要用到的东西提前准备好，眨了眨酸涩的眼睛，简单擦洗一番，吹了灯躺下，才在一片寂静中平稳地入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