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柳溪进门之后没有急着说话，先是在门边站了一下，心中的欢喜酝酿了许久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轻快的雀跃：“瑭儿，我向陛下求了恩典，陛下允了，以后休沐日我可以进宫来找你。”他说这话时比平时快了很多，尾音微微上扬，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喜悦。

虽然心中已经有所预料，可真听到这句话时，祈泽瑭忍不住心中一颤，他放下笔，站起身来，认真地看着姜柳溪：“你昨日专门进宫去求陛下的？”

姜柳溪点了点头，走到桌案对面坐下来，双手撑在桌沿微微倾身向前，像是要将自己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完整地传递到祈泽瑭的面前：“我本来准备了很多话，想好了很多理由，但见到陛下的时候一下子全忘了！我就直接说，我想见一个人，请陛下允准我以后休沐日可以进宫来，所以今天我来找你啦！”

姜柳溪说完这些便等着祈泽瑭的反应，这些话像是已经把他这一路上攒着的兴奋全部倒出来了，一时不知道该再说什么了。

祈泽瑭没有说话，他站在桌前安静地看了姜柳溪好一会儿，看着他那双因为兴奋而格外明亮的眼睛，看着他在说这些话时微微上扬的嘴角，看着他坐在那里时那种毫不设防的姿态，慢慢地开口说了一句：“那以后我们每个休沐日都能见面？”

姜柳溪点了点头：“陛下说了，不能耽误你们读书干活、也不能让你因为我耽误了正事。我答应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不会打扰你们的，更不会耽误你的。”

祈泽瑭的胸膛中彷佛有什么蹦跳着，他竭力保持嘴角的微笑：“我知道，我们一起读书，绝不会有任何影响。”

姜柳溪便笑了起来，那笑容比方才进门时更深了一些，他就像是孤注一掷纵身跃下的人，此刻终于被人接住了，没有落空，心中满是欢喜和快活。他没有坐太久，大约半个时辰后便起身离开了，他的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像是舍不得走得太快。站在院门口回头朝着祈泽瑭摆了摆手，又说了一遍“下个休沐日见”，然后才转身走了，拐过廊道时脚步轻轻踏过青砖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很快便听不见了。

祈泽瑭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姜柳溪离开的方向，很快便回到桌前坐下来，将姜柳溪方才坐过的那把椅子放回原来的位置，又将桌面上那几页笔记重新理了理，低头翻开师长们留下的一份课业，继续看了起来，能与好友相处，他自然也是开心的，可家人和楼兰国如同沉重的山岳背负在他的肩头，他不能像姜柳溪这般纯然喜悦，眼下只有读书、再读书。窗外的日光透过窗纸落在纸页上，将那些墨字照得格外清晰。

日子继续往前走着，很快到了二月，天气开始慢慢慢地转暖，廊下的越青在枝头冒出了新芽，那芽苞细而嫩，在冬末春初的日光里呈现出一种浅淡的绿意。

姜柳溪在二月的休沐日又来了。他这次没有提前传话，而是直接出现在院门口，穿着一件山青色的衣裳，比上次穿得更素净，像是特意换了身不打眼的衣服。他这次没有带任何东西，只是站在门口，等祈泽瑭抬头看见他时朝他弯了一下眼睛：“路过这边，想着你差不多该有空了。”

祈泽瑭也忍不住微笑起来：“与友相伴，不胜荣幸。”

他们一起去了增补馆，祈泽瑭去还几本已经看完的书，再借些需要的书，姜柳溪便跟在他身后慢慢走着，抬眼去看那些书脊上的字，偶尔伸手碰一下某一本书的侧脊，又缩回手去。两人没有说太多话，只是并肩走着，日光从高处的窗格漏下来，在他们身后的地面上分割出斜长的影子，一前一后，随着走动而微微晃动。

祈泽瑭还书时值班的学士正伏在案上抄录什么，头也没抬，只示意他自己放回原位。祈泽瑭走到工学那一架前将那几本书按顺序放好，姜柳溪便在旁边等着，目光落在祈泽瑭的手上，在看他翻书时手指的姿势，手掌的大小，祈泽瑭的手骨肉匀称，有着多年来锻炼的痕迹，还有日夜书写留下的茧痕，他注视祈泽瑭，安静地等祈泽瑭做完手里的事。

出了增补馆，两人并肩走着，廊下没有风，暮色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层暗沉的光，远处的宫墙上一排灯笼正在被依次点亮，灯光从一个点慢慢连成一条线。

姜柳溪走在祈泽瑭旁边，步伐不快不慢，偶尔说一两句闲话，说王府里他爹爹新学了一道菜式，做了好几遍都不太成功，拿他试了好多遍，说有一只猫不知怎么跑进了他住的院子，蹲在墙头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走。他说话时声音很轻，像是怕打破此刻这样安宁的氛围。祈泽瑭安静地听着，偶尔也回一两句，他听着姜柳溪絮絮地说着那些话，有一种令人安心的柔和。